惊蛰那天,苏州响起了一声春雷。
星遥正在体验坊里绣花,忽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滚滚而来,像是有巨人在天边翻了个身。她吓了一跳,手中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天空还是灰白色的,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那声雷确实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觉。
春雷过后,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毛毛雨,而是酣畅淋漓的倾盆大雨,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机会。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敲鼓。屋檐下的水很快汇成了一道道水帘,哗哗地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星遥放下针线,走到门口,看着那场酣畅的大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被雨水翻搅后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和植物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这场雨洗涤了一遍。
“惊蛰了。”她自言自语道。
惊蛰,春雷始鸣,万物复苏。那些在地下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昆虫和动物,听到雷声,便会苏醒过来,开始新一年的生活。她想起小时候,外婆总是在惊蛰这天对她说:“星遥啊,你听,雷公公在叫了。冬眠的小动物们都该起床了。”
她那时候觉得外婆说的话很有趣,像是童话故事里的情节。但现在她明白了,那不只是童话——那是古人对于自然规律的观察和总结,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智慧和经验。
惊蛰过后的第二天,体验坊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那是一位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文雅而沉静。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然后才跨进门来。
“请问,是星遥老师吗?”他问,声音温和而有礼。
“我是。”星遥放下针线,站起身来,“您请坐。”
男人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目光在墙上挂着的绣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幅照片,一幅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旗袍,坐在一架绣架前,手中握着绣花针,正低头绣着什么。她的面容清秀,神情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星遥看着那张照片,心中微微一动。她觉得照片上的女子有些眼熟,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这是我母亲。”男人说,“她叫沈秀兰,也是一位绣娘。”
星遥心中一震。沈秀兰——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但“秀兰”二字,让她想起了外婆的名字。外婆叫冯秀兰,和这位沈秀兰同名不同姓。
“我母亲去年走了。”男人继续说,声音有些低沉,“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苏州学过刺绣,师父姓冯,是一位很厉害的绣娘。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学完就离开了苏州。”
他顿了顿,又说:“她说,如果有机会,让我替她回来看看,看看师父的后人还在不在,看看补天绣还在不在。”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母亲的师父,叫什么名字?”
“冯秀兰。”男人说。
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外婆的徒弟——有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徒弟。外婆一生教过多少人,她不知道;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外婆的徒弟遍布各地,有些人像阿秀一样,把补天绣带到了远方;有些人像眼前的这位男子的母亲一样,把补天绣藏在心底,带进了坟墓。
“你母亲是在哪里学的?”星遥问。
“就在这里。”男人说,“绣心居。她说那时候绣心居还在老地方,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星遥沉默了很久。她站起身来,对男人说:“我带你去看看。”
她带着男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绣心居。推开院门,那棵桂花树静静地立在院子里,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顾安安正在廊下择菜,看到星遥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放下了手中的菜,站起身来。
“妈,这位先生的母亲,曾经是外婆的徒弟。”星遥介绍说。
顾安安看着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请进。”
男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间他母亲曾经学习过的工作室,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绣品。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母亲生前常说,在苏州学绣的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她说师父对她很好,教她绣花,也教她做人。她说如果不是家里出了变故,她一定会留在苏州,跟着师父一直学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顾安安:“我母亲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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