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白天和黑夜终于平分了。
星遥站在体验坊门口,看着太阳从正东方升起,又将在正西方落下。这一天,阴阳平衡,昼夜均分,古人说这是“天地中和”之气最浓的日子。她不太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她喜欢这种平衡的感觉——不冷也不热,不燥也不湿,一切都刚刚好。
她决定今天不做别的,只做一件事——把那幅《春雨江南》收尾。
这幅作品她已经绣了将近一个月,从雨水绣到了春分。她用了无数种深浅不同的灰色和青色丝线,用疏密不同的针法,表现春雨中江南的朦胧和湿润。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片区域没有完成——画面右下角的一小片水面,那里需要绣出雨点滴落在河面上激起的涟漪。
她坐在绣架前,穿好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落针。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很轻,像是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波纹。她绣了几针,停下来看看效果,然后继续绣。那些涟漪在她的针下一点一点地成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像是真的在水面上荡漾。
她绣完最后一针,放下针线,退后几步,看着整幅作品。灰白色的天空,绵密的雨丝,朦胧的房屋和树木,湿润的石板路,河面上那些细密的涟漪——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她想要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成了。”
她把那幅作品从绣架上取下来,平铺在桌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它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包好,带到了补天绣苑的展厅。她把它挂在墙上,和那些她之前的作品放在一起——修复的梅花图、母亲的背影、外婆的肖像、太湖的日出、观前街的傍晚、《绣史》、《山河图》——一幅一幅,像是她这几年走过的路,被一一记录在墙上。
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些作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展厅,关上了门。
春分那天下午,体验坊里来了几个年轻人。他们是苏州大学的学生,选修了一门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课程,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实地走访一项非遗项目,于是他们找到了补天绣体验坊。
星遥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坐在他们中间,回答了他们提出的各种问题。他们问补天绣和苏绣有什么区别,问补天绣的传承现状,问她是怎么走上这条路,问她觉得补天绣的未来在哪里。她一一回答,坦诚而开放。她发现,这些年轻人的问题很有深度,显然做足了功课,不是随便来应付作业的。
“星遥老师,”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你觉得补天绣最核心的理念是什么?”
星遥想了想,说:“修复残缺,连接断裂。这八个字,是补天绣的根本。”
“那你怎么理解‘连接断裂’这四个字?”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觉得,断裂不只是丝线的断裂,也是人与人之间的断裂、人与过去之间的断裂、人与自己之间的断裂。补天绣要连接的,不只是那些断掉的丝线,还有那些断掉的关系、断掉的记忆、断掉的情感。”
她顿了顿,又说:“我做修复这么多年,最大的体会是——我们修复一件东西,很多时候不是为了那件东西本身,而是为了那件东西背后的人和事。一件破损的绣品,它之所以值得被修复,不是因为它有多值钱,而是因为它承载了某个人、某段时光、某种情感。修复它,就是在连接那些快要断掉的东西。”
几个学生听完,都沉默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们走的时候,其中一位女生留了下来。她等其他同学都走了之后,才走到星遥面前,有些犹豫地开口说:“星遥老师,我有一个私人问题想问您,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问。”
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妈妈有一条围巾,是我外婆留给她的。外婆走了好几年了,那条围巾是我妈妈最珍贵的东西。但是去年冬天,我不小心把围巾勾破了一个洞。我妈妈嘴上说没关系,但我看得出来她很心疼。我想问您,能不能帮我修复它?”
星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把围巾拿来给我看看。”
女生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先看看再说。”星遥说,“不一定能修好,但我会尽力。”
女生连连道谢,然后开心地跑了出去。
春分的夜晚,星遥坐在听雨轩的院子里,和沈砚一起看着夜空中那轮不圆不缺的月亮。春分的月亮不是最圆的,但却是最平衡的——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像是这个世界最本真的样子。
“今天那几个学生问了我一个问题。”星遥说。
“什么问题?”
“他们问我,觉得补天绣最核心的理念是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修复残缺,连接断裂’。”星遥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后来我又想了想,觉得可能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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