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星遥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明天我们去给外婆上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好。”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像往年一样,带着祭品走上了那条通往小山坡的路。和去年不同的是,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路边的野花开得比往年更盛,金黄色的蒲公英和紫色的野豌豆花混杂在一起,在晨光中泛着鲜艳的色彩。那片油菜花田已经到了盛花期,金黄的一片,铺天盖地,像是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色绒毯。
星遥走在母亲身边,手中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祭品——外婆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一碟青团、一杯黄酒,还有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母亲走在她前面,步伐比去年慢了一些,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到了山坡上,外婆的坟静静地卧在那里,墓碑上的字迹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有些模糊了。坟前长出了几株野草,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顾安安蹲下身,拔掉那些野草,用袖子轻轻擦拭了墓碑上的灰尘。
“妈,清明到了。”她说,声音很轻。
她把祭品一一摆好,点燃了三炷香,插在坟前的泥土里。香烟袅袅上升,在晨光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星遥也蹲下来,把那束白色雏菊放在墓碑前,然后磕了三个头。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先妣冯氏秀兰之墓”那几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外婆,我写了一本书。关于补天绣的。已经出版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还去台北参加了展览,很多人都看到了补天绣的作品。你教给妈的东西,妈又教给了我,我现在正在把它们教给更多的人。”
她说完,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外婆。”
风从太湖方向吹来,吹动坟前的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祭拜完外婆,母女俩又走到了旁边的衣冠冢前。阿秀的坟和外婆的坟并排而立,两座简朴的坟茔,在晨光中静静地卧着。顾安安在阿秀的坟前也摆了一份祭品——一碟青团,一杯清酒。
“阿秀,清明到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在那边,好好的。”
她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往山下走去。星遥跟在母亲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并排的坟茔。外婆和阿秀,师父和徒弟,生者和逝者,恩怨和和解——一切都在这个春天的早晨,归于平静。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身上有一种舒适的感觉。星遥走在母亲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妈,林嘉禾邀请我去台北故宫做驻院修复师。”
顾安安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说了一句:“你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好。”星遥说,“去的话,要离开苏州半年。体验坊要关门,学员们也要暂停教学。不去的话,又觉得这个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顾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了一句:“你怕什么?”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怕我走了之后,体验坊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人气就散了。我怕学员们找不到人教,就放弃了。我怕——”
“你怕的东西太多了。”顾安安打断了她。
星遥闭上了嘴。
顾安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怕这怕那,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去了台北,可以把补天绣带到更远的地方?你可以在那边教新的学员,可以让更多的人了解补天绣。体验坊不会因为你离开半年就垮掉,学员们也不会因为你离开半年就放弃。”
她顿了顿,又说:“你外婆当年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一棵树要长大,不能只守着脚下的土,要把种子撒到风里去。’”
星遥看着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清明过后,星遥给林嘉禾回了消息,接受了驻院修复师的邀请。她将在五月初出发,前往台北故宫博物院,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驻院修复工作。
消息传开后,体验坊里的人们反应不一。那位常来的阿姨拍着大腿说:“哎呀,你要走三个月啊?那我想绣花了怎么办?”小雨撅着嘴说:“星遥姐姐,你走了谁教我绣小兔子?”苏州大学的几个学生则表示祝贺,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星遥一一安抚他们。她对阿姨说,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体验坊会暂时关闭,但她会把钥匙留给母亲,如果有人实在想绣花,可以去找母亲。她对小雨说,等她回来再教她绣更复杂的小动物。她对那几个学生说,她会把在台北学到的东西带回来和他们分享。
出发前的最后几天,星遥把体验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所有的针线和布料整理好,把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小心地收起来。她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因工作需要,体验坊暂停开放三个月。如有急事,请联系绣心居顾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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