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入梅那天,星遥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密的春雨,而是铺天盖地的、连绵不绝的雨,像是天空破了一个大洞,水不分昼夜地往下倾倒。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雨水顺着玻璃滑落下来,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雨中耷拉着枝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梅雨天来了。
苏州的梅雨,星遥从小就领教过。那种无处不在的潮湿——衣服晾不干,墙壁会出汗,被子有一股霉味,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每年这个时候,整个城市都像被浸泡在水中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湿气。
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撑着一把大伞,踩着拖鞋,走出了家门。雨很大,即使打着伞,裤腿还是很快就湿了。她走到体验坊的时候,鞋子已经彻底湿透,脚趾在鞋子里泡得发白。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门窗紧闭了几天,空气不流通,潮湿的气息积聚在里面。她皱了皱眉,把所有窗户都打开了一条缝,让空气对流,但又不能让雨飘进来。
她刚收拾完,姜采薇就来了。她穿了一件透明的雨衣,骑着一辆自行车,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精神很好。
“星遥老师早!”她一边脱雨衣一边说,“这雨真大,我骑到一半差点被风吹跑了。”
“这么大的雨,你可以不用来的。”星遥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那怎么行。”姜采薇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一天不练手生。再说了,这点雨算什么,哈尔滨冬天零下三十度我都照常出门。”
星遥看着她那张被雨水打湿却依然充满朝气的脸,笑了:“那你先擦干,别感冒了。”
梅雨季的体验坊,和平时不太一样。因为潮湿,丝线容易粘连,绣布容易变形,连针都变得有些滞涩,不如干燥的时候顺滑。星遥教了姜采薇一些应对梅雨季的技巧——如何存放丝线,如何保持绣布的平整,如何在潮湿的环境中调整手感和力度。
“梅雨季绣花,最重要的是耐心。”星遥说,“丝线受潮后会变粗,摩擦力增大,绣起来会比平时费劲。这时候不能急躁,要放慢速度,调整力度,否则很容易断线或者伤到布料。”
姜采薇认真地听着,然后低下头,试着绣了几针。果然,丝线的阻力比平时大了不少,原本很顺畅的针法变得有些生涩。她调整了一下力度和角度,又试了几针,渐渐地找到了感觉。
“确实不一样。”她说,“但也不是不能绣。”
“对。”星遥说,“补天绣本来就是适应各种环境的技艺。古人没有空调和除湿机,梅雨季照样要绣花。他们有他们的办法,我们也要学会我们的办法。”
姜采薇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练习。
梅雨天的体验坊,客人很少。连续的阴雨让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出门,只有零星几位老学员撑着伞过来坐坐,绣几针,喝杯茶,聊几句家常,然后又撑着伞消失在雨幕中。大多数时候,屋里只有星遥和姜采薇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各自的绣架前,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一针一针地绣着。
那种安静,不是寂寞的安静,而是一种沉浸的安静。雨声像是一层白色的噪音,将外界所有的干扰都隔绝在外,让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星遥很喜欢这种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手中的针线和窗外的雨声。
有一天下午,雨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如牛毛的毛毛雨。星遥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潮湿而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星遥老师。”姜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从法国回来?”
星遥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在细雨中静默的屋顶和树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因为待不下去了。”
姜采薇愣了一下:“待不下去了?”
“嗯。”星遥说,“我那时候在法国学的是艺术史,毕业后在一家画廊工作。听起来还不错,对吧?但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树,根系伸展不开,怎么也长不大。”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直到我妈让我拿起绣花针,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找的东西,就在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姜采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
星遥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从来没有。”
姜采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就好。”
梅雨季的第七天,星遥收到了台北巡展的策展方案。
林嘉禾发来了一份详细的策划书,包括展览的主题、空间布局、动线设计、灯光方案、配套活动等等。星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策展团队非常专业,很多她没有想到的细节,他们都考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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