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梅那天,苏州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家家户户都把被褥和衣服搬出来晾晒。
星遥一大早推开院门,就看到巷子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被褥和衣物,在阳光下随风飘荡,像是一面面飘扬的旗帜。邻居们站在自家门口,一边拍打着被褥上的灰尘,一边互相打着招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特有的气味——干燥、温暖、让人心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也把自己的被褥抱出来,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总算可以晒了。”
“嗯。”星遥拍了拍被褥上的褶皱,“再不晒就要发霉了。”
半个月的梅雨季,让整个苏州都变得潮乎乎的。墙壁上渗出水珠,地板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感觉,衣柜里的衣服摸起来都是潮的。如今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地把那些积攒了半个月的湿气晒干。
星遥把被褥晒好之后,去了体验坊。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了一下——屋里比平时亮了很多。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在梅雨季里显得有些暗淡的绣品,在阳光下重新焕发出了鲜艳的光彩。
她走到窗边,把所有窗户都开到最大,让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进来。然后她拿起抹布,把桌椅和绣架都擦了一遍——半个月的潮湿,让家具表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
擦完之后,她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线,开始绣花。阳光照在那些丝线上,让它们变得更加鲜艳和有光泽。她的手指在阳光下灵活地穿梭着,针线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和窗外传来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
姜采薇来的时候,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哇,今天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出梅了。”星遥说,“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夏天了。”
“太好了!”姜采薇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来,拿起针线,“我感觉自己在梅雨季里都快生锈了,今天终于活过来了。”
星遥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继续绣着手中的作品。
出梅之后,苏州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毫不留情地将热浪倾泻而下。河岸两边的柳树在热浪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知了躲在树叶间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声音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似的。
但星遥喜欢夏天。夏天虽然热,但一切都是鲜活的、蓬勃的、充满生命力的。那些在春天播下的种子,在夏天疯狂地生长;那些在春天含苞待放的花朵,在夏天尽情地绽放。她喜欢那种生命力,那种不管不顾、拼命向上的劲头。
出梅后的第五天,星遥收到了一个好消息——那幅《平江图》被苏州博物馆看中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位在苏州博物馆工作的研究员,偶然在朋友圈里看到了星遥那幅《平江图》的照片,非常感兴趣,便联系了星遥,问她是否愿意把这幅作品借给博物馆,参加他们秋季的一个苏州主题展览。
星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绣一幅新的作品。她听完对方的来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坐在绣架前,看着那幅已经完成的《平江图》,沉默了很久。这幅作品是她为台北巡展创作的,按理说不应该借出去。但苏州博物馆的邀请,又让她有些心动——那毕竟是苏州最好的博物馆,能让补天绣的作品在那里展出,是对她的一种认可。
她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借。但不是把原稿借出去,而是复制一幅。她可以用相同的构图和技法,再绣一幅《平江图》,一幅留给台北巡展,一幅借给苏州博物馆。
她把想法告诉了对方。对方欣然同意,说复制品也可以,只要能体现补天绣的技法和风格就行。
于是,星遥开始了她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自我复制——绣一幅和自己原创作品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这比她想象中要难。不是因为技法上的困难,而是心理上的障碍。绣第一幅的时候,每一针都是探索,都是创造,充满了未知和惊喜。但绣第二幅的时候,所有的步骤都已经确定了,所有的技法都已经验证过了,剩下的只有重复和执行。
她发现自己很难保持同样的专注和热情。有时候绣着绣着,就走神了;有时候绣着绣着,就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导致针脚不如第一幅那么均匀。
她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停下来,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对自己说:这不是重复,这是深化。每一幅作品都是独立的,即使构图相同,技法相同,但每一针的力度和角度都不可能完全相同。她不是在复制,而是在创作一幅全新的作品——只不过这幅作品和上一幅长得一样而已。
调整了心态之后,她的状态好了很多。她不再把复制看作一种负担,而是一种练习——一种让自己更加深入地理解和掌握那些技法的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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