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的清晨,总是泡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白雾里。
城东悦来客栈对面的早点摊上,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刚出笼。小杨穿着一身油腻腻的破棉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半碗兑了水的豆浆。他吸溜着豆浆,眼睛却像锥子一样,死死盯着客栈那两扇黑漆木门。
辰时刚过。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自称姓周的药材商人跨过门槛,走了出来。
周先生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暗纹西装,外面套着件薄风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提着那个做工考究的牛皮西医药盒。他站在台阶上,不紧不慢地左右看了看,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去南街口的祥记茶楼。”周先生上了车,语气温和。
小杨没有立刻起身去追。他把碗里的底子一口喝干,扔下两枚铜板,不远不近地溜达着跟了上去。
今天,这场暗处的较量,已经不是沈烈一个人在出牌了。李文渊动用了参谋处最得力的几个暗哨,在城里的几个关键路口布下了一张网。而小杨,则是这张网里最灵活的那个活扣。
黄包车在南街口停下。周先生付了车钱,提着药盒走进了祥记茶楼。
这茶楼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周先生在一楼大堂找了个靠窗的座儿,要了一壶碧螺春,两盘点心。
他坐下后,并没有急着喝茶,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西装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
“啪”的一声轻响,怀表的银质表盖弹开。
周先生低头看着表盘,似乎在核对时间。但实际上,他微微调整了怀表的角度。那光可鉴人的表盖内侧,就像一面小巧的反光镜,不动声色地将他身后大堂里的动静,甚至窗外街道上的几个行人,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坐在他右后方两张桌子外,是一个穿着长衫、像个落魄教书先生的人。那是李文渊安排的暗哨,代号老张。
老张正低头看着报纸,但他翻报纸的动作稍微有些僵硬,余光往周先生这边瞥的次数,在这半炷香的时间里,已经超过了三次。
周先生看着怀表里的倒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把怀表“啪”地合上,揣回口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提起药盒,结账走人。
出了茶楼,周先生的步子明显加快了。他没有走宽敞的大街,而是专门挑那些七拐八绕、地上满是泥水的老巷子钻。
小杨远远地吊在后面。他没有跟得太紧,而是每到一个岔路口,就蹲下身子,仔细看地上的脚印。
昨晚刚下过雨,巷子里的泥地很软。
“这孙子,真是个老手。”小杨看着地上的脚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是王老黑活着的时候,手把手教给他的绝活。周先生的脚印在前面那个拐角处,明明鞋尖是指向左边的巷子,但小杨仔细一看,发现左边那个脚印的脚后跟吃力极重,而前脚掌几乎没有踩实泥水。相反,右边一处不起眼的硬地上,溅起了几滴新鲜的泥浆。
他这是在故意留假脚印!用脚跟在左边踏出一个印子,然后借力向右边跃了过去,想把跟踪的人往死胡同里引。
“老黑教过,泥浆溅的方向,才是活人走的方向。”小杨冷笑一声,根本没理会左边的假脚印,猫着腰直接闪进了右边的巷子。
往前摸了大概一条街。
小杨趴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墙头上,终于看到了周先生的背影。
这里是城东的一处死角,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男人,正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抽烟。看到周先生走过来,那人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迎了上去。
小杨眯起眼睛。那身灰军装他太熟了,那是黄陂县保安团的皮。这人是马德彪手底下的一个副官。马德彪在几个月前的倒卖军需案里虽然折了面子,但后来又被钱广财保了下来,重新在城外拉起了队伍。
周先生和那个副官没有握手。两人面对面站着,嘴唇快速翻动,交谈的声音极低,连风声都比他们大。
不到半分钟,副官从袖子里滑出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塞进周先生的手里。周先生把纸条揣进西装口袋,转身就走。
交易完成,干脆利落。
小杨刚准备从墙头上溜下来回去报信。
突然,他看到周先生走出的那条巷子口,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老张!
那个在茶楼里盯梢的暗哨,显然是被周先生之前的假脚印绕晕了,这会儿才气喘吁吁地找过来,正好撞见了周先生离开的背影。老张立功心切,没有隐蔽,直接拔腿跟了上去。
小杨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老张要吃亏!”
前面的周先生似乎后背长了眼睛。他突然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极其狭窄、两边都是高墙的死胡同。
老张跟到胡同口,探头一看,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张急了,拔出腰里的配枪,大步走进了死胡同,想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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