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的清晨,总是泡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湿冷白雾里。
城东悦来客栈的后院墙根底下,沈烈和小杨蹲在一堆发了霉的烂木头后面,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
“副连长,这老狐狸两天没出门了。这客栈被他防得跟铁桶似的,窗台上的那层灰,连只苍蝇落上去都能留个印子。”小杨压低了嗓门,眼睛死死盯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沈烈没吭声,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缴获来的旧怀表。
自从那天跟丢了之后,这个被称作“清账员”的周先生,警惕性高得吓人。但沈烈是个有耐心的好猎手,他知道,只要是人,只要还在干特务这行当,就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他每天早上辰时二刻,都会亲自端着一个铜盆,去后院的焚化炉烧纸。那是他头天夜里译完电报留下的废稿。”沈烈盯着后院那个砖砌的炉子,“他生性多疑,烧废稿的时候从来不让人靠近。为了怕火星子和烟灰弄脏了他那身行头,他每次都会把西装外套和那块从不离身的怀表留在屋里。”
沈烈转过头,看着小杨,眼神锐利如刀。
“从他下楼,到烧完纸重新回到二楼,满打满算,只有十五分钟。”
沈烈伸手拍了拍小杨的肩膀:“这十五分钟,我要你进他的屋子,看看那块怀表里到底藏了什么。记住,不能翻乱任何东西,更不能碰窗台。”
小杨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辰时二刻。
客栈二楼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周先生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手里端着个黄铜盆,慢条斯理地顺着木楼梯走了下来,径直走向后院。
“去吧。”沈烈低声下令。
小杨像一只狸猫,顺着客栈侧面的排水管,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二楼的走廊。
他溜到周先生的房门前。那把新换的西洋大暗锁,死死地咬着门鼻儿,透着一股子生冷的气息。
小杨没有慌。这是王老黑活着的时候,在营地里手把手教过他的手艺。老黑说过,越是这种看着唬人的西洋锁,里面的锁簧越是吃硬劲儿,只要找准了那个受力点,比老式的铜锁还好对付。
小杨从后腰摸出一根磨扁了的细铁丝,顺着锁眼探进去,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纳鞋底的粗针,抵住锁簧,一点一点地感受着里面的咬合。
汗水顺着小杨的额头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但他连眨都没敢眨一下。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锁开了。
小杨并没有急着推门进去。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木地板,借着走廊的微光,仔细打量着门轴底下的缝隙。
果然,在门框和门板的接缝处,夹着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黑色棉线。只要有人大大咧咧地推门,这根线就会断,周先生回来一看就会明白有人进过屋。
“老狐狸。”小杨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只够侧身挤进去的缝隙,手指捏住那根黑线的一头,连人带线,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进了屋里。
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那件灰色的暗纹西装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
靠窗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块精致的银壳怀表。
小杨从怀里掏出一面只有巴掌大的小梳妆镜,又摸出一张半透明的薄油纸和一小截削尖的炭笔。
他走到桌前,没有把怀表拿起来,而是就着桌面,轻轻按下了怀表的机括。
“啪。”
表盖弹开。内侧的表盖上,赫然镶嵌着一张寸许大小的黑白照片。
时间紧迫,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小杨把那张薄油纸轻轻覆盖在照片上,用炭笔的侧面在纸上飞快地刮擦。照片的大致轮廓很快就拓印在了纸上。
但这还不够,拓印只能看清明暗,看不清具体的五官特征。
小杨把那面小镜子立在怀表旁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盯着镜子里的折射倒影。他的右手握着炭笔,在拓印出的轮廓上,飞快地勾勒、描补着细节。
那是一张合影。背景像是一家老式的茶楼,站着十来个人。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男人,特征尤为明显。
头戴一顶宽檐礼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而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在光影下有一道明显的留白——那是一枚戒指。
小杨的手稳得可怕,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把那个男人的五官轮廓、礼帽的阴影、手上的戒指,一笔一画地抠了下来。
“咕咕——咕。”
窗外的大树上,传来三声斑鸠的叫声。这是沈烈在下面发出的警报,周先生已经烧完纸,正准备往回走了。
小杨手腕一抖,收起炭笔。
他把薄油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掏出一块干净的软布,把怀表表盖上可能留下的指纹轻轻擦掉,将表盖重新合上。
怀表的位置,一分一毫都没有移动。窗台上的细灰,依然平整如初。
小杨捏着那根细黑线,退出了房间。他把黑线重新夹回门缝里,挂好那把西洋重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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