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二月初,黄陂县的天气总算是有了点春天的意思。虽然背阴处的雪还没化干净,但迎面吹来的风里,那股子割肉的冰碴子味儿已经淡了不少。
特务营的新驻地里,弟兄们正趁着这难得的日头,把发霉的铺盖卷抱出来晾晒。
“营长,您听说了没?”
张铁石凑到正擦枪的沈烈跟前,压低了嗓门,一双眼睛里透着几分兴奋,又带着点担忧。
“这两天师部大院里传开了,说是咱们这回在黄陂外围打了个大胜仗,战区长官部要给咱们师升格!还要给师座升官呢!”
沈烈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把毛瑟手枪的枪管,头都没抬:“底下弟兄们瞎传的闲话,你也跟着起哄?师部没下正式的公文,谁也不许在营里瞎嚼舌根,扰了军心。”
“不是瞎传!”张铁石急得一拍大腿,“今天早上勤务连去师部领给养,亲眼瞧见战区长官部的吉普车开进师部大院了!车头上挂着长官部的牌子,下来个少将专员呢!”
沈烈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师部大院的方向。
前几天中将巡视员刚发了“排头兵”的嘉奖电报,今天长官部就派了专员来。看来,黄龙岗这一仗的动静,确实在第五战区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正说着,营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特务营沈营长!师部紧急军令,全师营级以上主官,立刻到大礼堂集合!战区专员宣读嘉奖令!”传令兵勒住缰绳,大声通报。
沈烈站起身,把毛瑟手枪插进枪套,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尘。
“走吧老张,是福是祸,去听听就知道了。”
……
半个时辰后,师部大礼堂。
三十多号军官齐刷刷地坐在台下,个个腰杆笔挺。大礼堂的正前方,临时搭起了一个铺着红绸子的宣讲台。
师长吴铁山和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侧面的椅子上,脸色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一个穿着笔挺呢子军服、胸前挂着几枚勋章的长官部少将专员,清了清嗓子,展开了手里那份盖着战区大印的委任状。
“第五战区长官部令!”
台下所有军官瞬间起立,“唰”地一声,动作整齐划一。
“查第XXX师,于黄陂外围扫荡反击战中,毙伤日军甚众,战果辉煌。为表彰其功,经战区长官部核准,即日起,第XXX师从地方杂牌序列,正式升格为国军‘乙等师’!后勤给养、武器弹药,按正规军乙等师标准全额拨付!”
“哗——!”
台下顿时压抑不住地爆发出一阵激动的低呼。
乙等师!正规军!
这对于在场的每一个军官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他们这支队伍,以前那是后娘养的,发军饷得靠催,领子弹得靠求。现在升了乙等师,这就等于是从庶出变成了嫡系,这腰杆子算是彻底硬起来了!
连一向沉稳的张铁石,都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沈烈站在第一排,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知道,这“乙等师”的牌子,是用他们特务营二十五条人命,还有黄龙岗那满地的鬼子尸体换回来的。
“肃静!”
少将专员压了压手,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吴铁山,脸上堆起了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接下来,是关于吴铁山师长的个人委任。”
礼堂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吴铁山师长,指挥若定,功勋卓着。经战区长官部决议,擢升吴铁山为第五战区第XXX军副军长!授中将军衔!即日前往军部上任!”
这几句话一出来,大礼堂里的气氛,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从沸点降到了冰点。
几个步兵团长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全僵住了。
升官了?副军长?中将?
听起来是风光无限、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可只要是在这杂牌军里混过几年、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老兵油子,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升官啊,这分明就是明升暗降,要把吴铁山给架空!
谁不知道,第XXX军的军长是中央军的嫡系!吴铁山一个杂牌出身的将领,跑去军部当个光杆副军长,手里没兵没权,那就是个摆在台面上供着的泥菩萨!
他前脚一走,战区后脚就会派个嫡系的师长来接管这支刚刚升格为“乙等师”的队伍。到时候,在座的这些老弟兄,要么被清洗,要么被当成炮灰填在前线!
“师座……”一个团长红着眼圈,忍不住喊了一声。
吴铁山没有看那个团长,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接那份委任状,也没有向那位少将专员道谢。他只是转过身,一双虎目缓缓地扫过台下这三十多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他的目光在沈烈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那个少将专员,声音洪亮如钟,在大礼堂的房梁上震得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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