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
沈烈握着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窝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陈先生。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地下党的组织和动员,老百姓就算有这个心,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凑出这么庞大的一批物资。
这是地下党在向他展示肌肉,更是在向他兑现青松岭破庙里的那句承诺——“新四军的同志,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小杨!”沈烈猛地转头,冲着营地里大吼一声。
“到!”小杨带着几个连长快步跑了出来。
“全营集合!列队!迎乡亲们进营!”
“是!”
六百五十个汉子,在泥地里排成了整齐的方阵,齐刷刷地向着门外的老百姓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黄陂县城里的师部。
不到半个时辰。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轰鸣着冲到了特务营的驻地门口。
车门推开,师长吴铁山连大衣都没披,穿着一身单薄的军装就跳了下来,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紧紧跟在后面。
吴铁山刚要开口骂沈烈搞什么名堂,可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食麻袋,看到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过冬棉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哪来的这么多东西?”吴铁山瞪大了虎目,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当兵打仗大半辈子,在军阀混战里滚过,在抗日战场上拼过。他见惯了老百姓看到当兵的就像看到土匪一样,关门闭户、四散奔逃。
他何曾见过,老百姓排着二里地的长队,推着车、挑着担,主动把白花花的粮食往军营里送?
“师座。”沈烈迎上前,把那张红纸礼单递了过去。
吴铁山接过礼单看了一眼,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陈先生身上。
吴铁山是何等精明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看出了这背后的门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大步走到陈先生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我吴某人代表第XXX师全师将士,谢过黄陂县的父老乡亲,也谢过你们的鼎力相助!”
陈先生不卑不亢地回了个礼:“吴师长言重了,军民本是一家人。”
吴铁山转过头,对身后的李文渊使了个眼色。
“文渊,去。”吴铁山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严肃,“把师部小金库里的那只铁皮箱子提过来。”
李文渊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回到吉普车上,吃力地抱下了一个沉甸甸的绿色小铁箱。
“啪嗒。”
铁箱子的锁扣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封封用红纸包着的袁大头。银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陈先生。”
吴铁山指着这箱大洋,语气诚恳,也带着几分国军长官惯有的按规矩办事的做派。
“这里是五千块现大洋。我知道这些物资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个数,但这已经是我师部目前能抽调出来的所有活钱了。”
吴铁山把铁箱子往前推了推。
“算是师部买下这批物资的钱。老百姓日子苦,你们在后方筹措这些东西也担了天大的风险,总不能让乡亲们和你们吃亏。这钱,请务必收下。”
这也是吴铁山的底线。他可以拿物资,但他不能白拿地下党的东西,这钱一付,这就是一笔正正经经的军需买卖,拿到战区长官部去说,谁也挑不出毛病。
陈先生看了一眼那箱沉甸甸的现大洋。
那可是五千块现大洋啊。有了这笔钱,地下党的同志们能买多少部电台,能解决多少交通员的路费,能买多少紧缺的药品。
但是。
陈先生没有伸手去接。
他摇了摇头,伸出双手,按在那只铁箱子的盖子上,轻轻地、却异常坚决地将箱子盖合拢,推回了李文渊的怀里。
“吴师长。您要是执意拿这大洋,这外头的车,我们今天就原路推回去。”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吴铁山都感到凛然的庄重。
“我们地下……我们这些跑腿的,不图钱。”
陈先生转过身,目光看着站在吴铁山身后的沈烈。
“您要是问为什么送?那我就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先生指着沈烈,声音在偌大的校场上回荡。
“因为在黄龙岗,是特务营的弟兄们拿命把鬼子挡在了外头!因为在城东宗祠,是沈营长带着人把来搞暗杀的特务给收拾了!”
陈先生回过头,直视着吴铁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吴师长,这十吨粮食,不是买卖。”
“这是黄陂老百姓,送给沈营长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吴铁山的心头。
这不是买卖。
这是人心!
是沈烈带着特务营,用真刀真枪、用热血和人命,在这黄陂县的土地上,硬生生拼出来的人心!
这五千块大洋,在这份沉甸甸的人心面前,显得如此庸俗和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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