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夜,闷热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大院里,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唤,吵得人心里发慌。
沈烈光着膀子,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里。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他手里握着一把缴获来的军刺,正顺着床底下的青砖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外撬。
“吧嗒”一声轻响。
一块松动的青砖被撬开了。
沈烈伸手进去,从里面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叠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
这是他亲手抄录的一份复印件。
原件,是钱广财死前一周,在地牢里留下的最后一份口供。
沈烈摸出火柴,把桌上的煤油灯点亮,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几张薄薄的纸上。他看着上面的字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钱广财临死前一周在地牢里的那副惨状。
那天的钱广财,已经瘦得脱了相,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墙角。
“沈团长,我知道我活不成了。”
这是钱广财当时看着沈烈,说出的第一句话。那双原本总是透着算计和精明的小眼睛里,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怨毒。
“我太了解周局座了,他那个人,心黑手狠,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我落到你们手里这么久,就算我什么都没说,他也不会再相信我了。他一定会杀我灭口。”
当时的沈烈,只是冷冷地抽着烟斗,看着这个汉奸进行最后的挣扎。
钱广财在那天,像条疯狗一样,把自己知道的最后一点底细全都吐了出来。他不是为了戴罪立功,他只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想在下地狱之前,把那个要把他逼上绝路的周玉山也一起拽下来。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将这份复抄的口供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拿起旁边的灰布军装外套披在身上,推开门,大步朝着刘大麻子的师部指挥所走去。
指挥所里。
刘大麻子正烦躁地用蒲扇拍打着腿上的蚊子,桌子上放着一大壶凉白开。参谋长李文渊则戴着金丝眼镜,正眉头紧锁地盯着墙上的大别山军事地图,手里还拿着昨天刚刚整理出来的那份关于“山田少佐”和“5号院”的审讯记录。
“娘的,这大半夜的,热得人根本睡不着。”刘大麻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抱怨道。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沈烈大步走了进来。
“老弟,还没歇着呢?”刘大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老李这会儿也睡不着,我们正琢磨着昨天那三个特务供出来的山田少佐的事儿。这小鬼子每个月给周玉山砸五千块大洋,绝对不是光为了买几张情报那么简单。”
沈烈走到桌前,没有接话,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叠好的油纸包,“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师座,老李。昨天那份口供,只能算是半块拼图。另外半块,在这儿。”
李文渊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快步走过来。
“这是什么?”
“钱广财的临终供词。”沈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旱烟斗点上,“就在咱们决定用他当鱼饵押解去战区的前一周,他突然把我叫到地牢里,补充交代了这份东西。为了保密,我当时谁也没告诉,自己复抄了一份,藏在了床底下的砖缝里。”
刘大麻子一听,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
“钱广财那头肥猪?他不是早把底子都交代干净了吗?怎么临死前还藏了一手?”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必死,也知道周玉山肯定会派人灭口。他这是想借咱们特务团的刀,去捅周玉山的心窝子。”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师座,老李,你们先看看上面的内容。”
李文渊赶紧拆开油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才看了不到一半,李文渊的脸色就变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老沈,这……这上面的情报,要是真的,那咱们黄陂县可就悬在刀尖上了!”
“上面写什么了?别他娘的卖关子,快念给老子听听!”刘大麻子急得一把抢过那几页纸,但他识字不多,只能又塞回给李文渊。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师座。钱广财在供词里说,周玉山除了在汉口和特高课的山田少佐进行情报交易之外,他真正的杀招,其实藏在咱们大别山的南麓!”
“大别山南麓?那不是咱们的前沿防区吗?”刘大麻子猛地站了起来。
“对!”李文渊咽了口唾沫,指着纸上的字,声音干涩地念道,“周玉山在那里,暗中勾结了一支日军的‘特设大队’!这支大队,不受正面战场的日军主力直接管辖,而是专门配合特高课和汉奸汉口站行动的独立武装。人数足足有五百人!”
“五百个小鬼子?!”
刘大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水壶直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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