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汉口,像个捂严实的大闷罐子。
江风吹不进法租界这片高墙大院,树上的叶子都被毒日头烤得卷了边,打着蔫儿往下垂。
周玉山那栋带花园的洋房里,门窗紧闭,厚重的金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头的暑气和阳光全都挡在了外面。屋角放着两个半人高的大冰盆,冰块正一点点化成水,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宽敞的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座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红木办公桌后头,周玉山穿着一件雪白的真丝对襟褂子,正闭着眼,靠在宽大的皮椅上。他手里捏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在掌心里缓缓转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闷响。
老七佝偻着腰,像只瘟鸡似的站在办公桌前面,大气都不敢出。他那身灰色的绸缎衫早就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难受得要命,却连挠一把的胆子都没有。
“咔哒。”
周玉山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那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是在暗处熬了几天几夜的毒蛇,透着一股子渗人的阴冷。
“老七,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周玉山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黄陂县那边,真就一点活口都没留下?”
老七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厚厚的地毯上。
“局座……”老七咽了口干沫,声音都在打着颤,“真没留下。咱们派去乌龟岭的十五个弟兄,连带那三位穿长衫的特使,全都没了。”
老七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周玉山的脸色,见他没发火,这才大着胆子往下说。
“咱们留在黄陂县外围的暗哨,冒死凑近了去打听。那帮丘八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把李黑头他们的尸体全扔在了荒沟里喂野狗。听说……听说还抓了三个活口带回了城防司令部的地牢。”
“那三个活口里,有穿长衫的吗?”周玉山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老七。
“有两个。”老七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局座,沈烈那小子手黑啊。李文渊又是审讯的老手,进了他们地牢,那可是扒皮抽筋的活罪。那两个特使就算是铁打的汉子,只怕也……”
“啪!”
周玉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直响。
“也把老子给卖了,是不是?!”周玉山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局座息怒!”老七赶紧弯下腰,“咱们在同文街的5号院,我已经让人连夜撤空了。连张废纸都没给他们留下。就算那两个特使供出了地方,沈烈派人来查,也只能扑个空!”
周玉山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冰盆里的凉气不仅没能压住他心头的火,反而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扑空?你懂个屁!”
周玉山停下脚步,指着老七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沈烈是要来抓人?他要的是证据!只要特高课的人一松口,把我和山田少佐私底下倒腾军火、交换情报的事儿吐出来,沈烈把这份口供往战区长官部一交,老子这汉口站站长的位子就得坐到头!”
“那……那咱们咋办?”老七急得直搓手,“要不,咱们再派一拨人去黄陂县?趁着月黑风高,把那三个活口给灭了?”
“放你的狗屁!”
周玉山气极反笑,看老七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长脑子的蠢货。
“灭口?你去?还是我去?李黑头带的十五个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结果呢?在乌龟岭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沈烈包了饺子!”
周玉山走到窗前,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老七,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以前那一套,对沈烈已经不管用了。”
周玉山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从桌上摸出一根雪茄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以前,我当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是个能随便捏死的臭虫。我用流言蜚语泼他脏水,用假情报乱他的阵脚,甚至派暗杀小组去摘他的脑袋。我以为,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足够把他在黄陂县连根拔起了。”
周玉山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毒辣。
“可是我错了。”
“这小子,不仅没被我整死,反而借着我派去的人,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底盘扎实了!”
周玉山走到办公桌前,抓起一张昨天的《中央日报》,上面还印着“鄂东抗战模范团”的大字标题,一把摔在老七的胸口上。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战区司令亲自颁的匾,全国各大报纸的头条!他现在是抗日英雄,是模范!黄陂县的老百姓把他当活菩萨供着,他手底下那两千多号人,愿意为了他把命填进去!”
“咱们再玩那些阴招、暗杀,就是给他送经验,就是给他立威的踏脚石!”
老七抱着那张报纸,手心里全都是汗。
“局座,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眼睁睁看着他沈烈在黄陂县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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