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枫树岭出来之后,陈新阳带着车队往东绕了十几里路。
谁也没提往回走,连抱怨都没有。铁柱开着车,窗户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他脑门上那层汗吹干了。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摸出半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了。
“这破地方,一个比一个邪门。河湾镇有人不让进,枫树岭有广播不让停,再往前走还不知道有啥。”
大福坐在副驾驶,眼皮都没抬:“你少说两句,嘴都开过光了。”
“俺说的不对?”铁柱方向盘一打,绕过路中间一块翻倒的水泥墩子,“你想想,从出发到现在,哪回不是俺说完就来事儿?”
“那你还说。”
“俺不说憋得慌。”
大福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后面的车跟得不远不近,张师傅开的那辆。他媳妇坐在后排,孩子刚哭完,哭累了,趴在她怀里睡。张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动了动,没吭声。
太阳偏西的时候,车队在一处矮坡背面停下来扎营。
陈新阳选的地方,背风,视野还行,站在坡顶能看到三面的路。大福卸了几块砖头围了个灶台,生火做饭。铁柱搬物资的时候撞了下膝盖,骂了几句娘,又接着搬。王小小蹲在李姐旁边给小刘换药,纱布揭开的时候小刘嘶了一声,王小小手没停,嘴上说了句“忍着”,继续缠。
苏晴蹲在物资车旁边,把箱子打开,把今天的粮食又算了一遍。米还剩十二斤,盐三斤,罐头四个,还有半袋子压缩饼干,不知道是谁塞进来的,包装都磨毛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数字记在本子上,压在箱子底下。
十二斤米,十三个人。吃稀的,还能撑五天。吃干的,三天。
她把笔帽盖上,没往下算了。
老赵坐在火堆边上,盯着火看。从枫树岭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也不动。大福把碗递到他手边,他也不接,就是看着火。
苏晴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吃点东西吧。”
老赵没动。
苏晴也没催他。她就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
过了好一阵,老赵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条巷子。我走过。”
苏晴偏过头看他。
“什么时候?”
“去年。”老赵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里还嵌着泥,“那时候车队还在。十一个人,三辆车。我们路过一个镇子,和枫树岭差不多。也有广播,也有声音让人进去。”
苏晴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呢?”
老赵没接她的话。火堆里有根柴塌了,带起一片火星子。他看着那些火星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
“队长说进去看看。”老赵的嗓子哑了,“他说可能有物资。”
苏晴没插嘴。
“进去之后就不对。路变了,方向也变了。我们一直在左拐,拐了七八个弯,前面的人就没了。”
“没了?”
“就是没了。前一秒还在前面走着,下一秒就不见了。没有声响,没有喊叫,人就没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跑了。”他说,“我听见后面有人喊——老赵,别回头,跑!”
他停了一会儿。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大福在往里加水,铁柱蹲在旁边看着,谁也没出声。
“我跑了三天。”老赵说,“没吃没喝,一直跑。后面到底有没有东西追我,我不知道。我不敢回头。腿跑到后来不听使唤了,就那么拖着往前走。停下来的时候——”
他顿住了。
苏晴等着。
“就剩我一个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苏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你做得对?说没办法的事?这些话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假。
老赵抬起头,看着她。“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跑?”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火光一跳一跳的,他的瞳孔里映着那些光。
她说不出来。
旁边铁柱蹲在火堆另一头,手里掰着柴火,掰得很慢,一根一根的。他没抬头,但手停了一下。大福收拾锅碗的动作也轻了,碗碰着碗,只有一点点声响。
没人吭气。
老赵自己低下头,盯着地上。
“该跑。”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跑了才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铁柱忽然问了一句:“找什么呢?”
这话没头没尾的。
老赵愣了一下,看了铁柱一眼。铁柱还是没抬头,把柴火掰成小段,一根一根往火里添。
“找人。”老赵说。
“谁?”
老赵没回答。
铁柱也没再问。他把最后一截柴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了。
苏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老赵说,跑了才能活着。他在找人。”
笔尖在“找人”两个字下面停了一下。她没划线,也没加什么批注,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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