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亚甸城邦的地下深处,兄弟会元老会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到天明。
七位元老围坐在那张长桌前,桌上散乱地放着卷宗、地图、情报报告,以及几杯早已冷却的茶水。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焦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激动混合的复杂气息。
“我再问最后一遍。”负责西部区域的元老雷诺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其他六人。
“你们真的想要把兄弟会二十年的基业,押在一个来历不明、连真话都不肯说的人身上?”
“不是‘押在他身上’。”格雷森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选择相信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雷诺,我问你,这二十年来,兄弟会改变了什么?”
雷诺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回答。
“我们刺杀了三十七名贵族。”负责情报的艾琳替他回答,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报告。
“解救了超过两千名奴隶,破坏了至少五十次奴隶交易,在三十七个城邦建立了据点,发展了上千名成员。这些都是改变。”
“是改变了。”格雷森点头。
“但世界改变了吗?千眼城的贵族还在议会里高高在上,人类和大多数种族依然是被压迫的底层。
我们救了两千个奴隶,但还有二十万、两百万个奴隶在受苦。
我们刺杀了三十七个贵族,但马上有新的贵族顶替他们的位置,制度没有变,压迫没有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千盟之地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色标记着兄弟会的三十七个据点,像三十七颗微弱的火星,散布在广袤的版图上。
“二十年前,我、莎拉、还有老约翰——愿他安息——我们三个人在一间破木屋里创立了兄弟会。
那时我们发誓,要为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点燃一盏灯。”
格雷森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
“二十年后,我们有了三十七盏灯。
但兄弟们,你们抬头看看这个世界——它依然是一片漆黑的夜。
我们的灯,太微弱了,照不亮这么深的黑暗。”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有一个人出现了。
他拿着一根更亮的火把。不,不是火把,是……火炬。
一根可能点燃整片夜空,让黑暗无处藏身的火炬。
你们告诉我,我们是该因为这火炬太亮、太烫手而躲开。
还是该迎上去,让这火炬也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可他是个谜!”负责财务的元老凯文皱眉道。
“格雷森,你活了七十二年,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来历不明的人最危险。万一他是其他势力派来的间谍呢?万一他想毁了兄弟会呢?”
“那他没必要做这些事。”莎拉开口了,这位一直以冷静理性着称的女性元老此刻眼神明亮。
“如果他真是间谍,是来毁掉兄弟会的,最好的做法是什么?
是潜伏,是获取信任,是慢慢渗透。
而不是一出现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刺杀议员,拿走徽章,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这不符合间谍的逻辑。”
她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我仔细看了马尔科对林恩的询问记录,也听了格雷森对陈郁的描述。
这个人……他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不会有那样的气度。
格雷森说他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更高层次的存在——我虽然没亲眼见到,但我相信格雷森的判断。
他看人,从没错过。”
“可万一这次错了呢?”凯文追问。
“那就承担错误的代价。”格雷森平静地说。
“兄弟会创立二十年,我们错过很多次,也赌对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兄弟们,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们错过这个机会,我们未来一百年都会后悔。”
他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鹰。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担心兄弟会二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担心上千名成员因为我们一个错误的决定而丧命,担心我们成为兄弟会的罪人。
这些担心,我都有。
昨晚,我一夜没睡,也在想这些。”
“但我也想通了。”格雷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兄弟会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是为了‘存在’本身吗?
是为了让这个组织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哪怕永远躲在地下,永远不敢见光?”
他摇摇头。
“不。兄弟会存在的意义,是改变这个世界。是让压迫不再存在,让所有种族都能平等地、有尊严地活着。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而不敢去争取真正应该拥有的,那兄弟会存在的意义,就已经失去了。”
长久的沉默。
墙上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焰在七张表情各异的脸上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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