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是吉普车后备厢里带来的,麻绳,手指粗细,干燥,没有磨损,周卫国出发前检查过两遍的东西。
他把绳索的一端在银杏树粗壮的根部绕了三圈,打了个三重结,另一端扔进井里。
绳子落入黑暗,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在井壁间弹了一下,归于安静。
“我先下。”周卫国抓起绳索,脚踩上井沿,往下探了一步。
沈清秋把绳索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转头看她。
“门上的纹样和碎片同源,”她把绳子抓在自己手里,声音没有起伏,“可能需要我的血才能开。你下去没有用。”
周卫国的下颌绷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清秋看着他:“三拉,急拉,我就上来。”
他沉默了两秒,从腰上解下一根细绳,弯腰在沈清秋的腰间绑上,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打好了活扣。
“绳子我拽着,你专心开门。”
贺坚在旁边举起设备箱上的仪表盘,数据在小屏幕上跳动,他眯眼看了看,推了推眼镜:“辐射读数正常,但温度比地面低了七到八度。”
他抬头看沈清秋,补了一句:“井底比较冷。”
“我知道。”沈清秋把帆布包里的银针消毒盒、玉扣、牌位单独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内袋,手电夹在腰带上。
大白绕着废井走了两圈,最后卧在井口正西方的位置,四肢收拢,白色的虎身压在枯草上,只有耳朵在微微转动。
沈清秋抓住绳索,踩上井沿。
冷气从下面涌上来,贴着她的脸,把脸颊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拉。
她开始往下滑。
井壁上的青苔在手套外面蹭过去,湿的,带着一种深埋于地的发酵气味,和地面上干燥的草木气息完全不同。
手电的光打在对面的石壁上,随着她下降,光圈移动,把凹凸不平的砖缝一段一段照亮,又一段一段抛在身后的暗里。
两米。
三米。
脚底踩到了什么,不是泥土,是石头,平整的,一块完整的石台,在井底横向铺展开来,比井口宽出去将近一米。
沈清秋立稳,把绳索绕了一圈在腕上,腾出右手拿手电往前照。
青铜门,就在眼前。
比从上面看要大得多。
高将近两米,宽约一米二,嵌在岩壁里,四周用粗粝的石灰抹了缝,石灰已经开裂,但没有垮塌,门框依然稳固。
铜面上的绿锈把门的颜色压成了暗沉的褐绿,但纹样没有被遮住,双蛇缠杖的图案从门的中心向四面延展,线条古朴,和玉扣上的版本相比更大,更粗,笔画里藏着更早时代的审美。
沈清秋把手电夹在牙间,从内袋取出牌位和玉扣。
牌位背面,底部那个浅槽,此刻在手电的光里清晰可见。
她把玉扣的坐标面朝下,对准凹槽,按下去。
咔。
一声轻响,两件东西合成了一体。
她刺破拇指,没有用银针,直接用指甲掐破,拇指指腹的血慢慢涌出来,红色在手电光里显得很深。
她把那滴血按在玉扣表面。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秒钟,五秒钟。
沈清秋的呼吸没有变,手指没有动。
然后,她手里的玉扣开始发热。
不是皮肤体温的那种热,是从里面向外散的,像是沉睡了几十年的东西被热血触醒,慢慢转过来,认出了来人。
淡蓝色的光从玉扣的纹路里渗出来。
很浅,很弱,像是深水里有人点了一盏煤油灯,隔着水看,光是模糊的,漫散的。
光从玉扣延伸到牌位,又从牌位上的朱砂笔画蔓延出去,沿着青铜门上双蛇图案的线条,一点一点向外扩散。
沈清秋退了半步,让绳索绷直了一些。
门的中缝开始渗光。
起初是一条细缝,细到几乎看不见,然后缝里的光一点一点涌出来,从淡蓝变成接近白色,冷的,干净的,和炉膛里木炭的热光完全是两种质地。
门的右侧传来了声音,不是机械的嘎吱声,是更沉的,石料和石料之间被长时间填满的尘沙缓缓移动的声音,像是整座山在极缓慢地调整自己的重量分布。
门缝越来越宽。
左扇门向左移,右扇门向右移,两扇门都是沿着嵌入岩壁的槽道横向滑动,没有铰链,没有合页,只有石槽和铜板之间精密的配合。
一股气流涌出来。
不是井底潮湿的泥土气息,不是霉烂的旧木气息,而是干燥的,冷的,带着几十种草药混合之后沉淀出的、只有在真正的药库里才有的那种深厚气味。
苦的底子,药香的面子,中间夹着一股干木头的辛气。
三十八年前的气息,被青铜门封在里面,没有消散。
沈清秋站在门前,一只手还握着绳索,另一只手捧着合在一起的牌位和玉扣,手指上那点血迹在淡蓝色的光消退之后,已经开始凝固。
上方传来周卫国的声音,被三四米的距离压缩过,带着井壁的回音。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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