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的。
先是一道窄窄的白,然后是灰,然后是冷金色,把华北平原十月的旷野照成一片浸了霜的浅黄。
吉普车沿着镇子北面的土路往山里开,两侧的玉米地已经收完了,秸秆茬子在霜里泛着白,一排排戳着,没有尽头。
王德福站在镇子口,棉袄没有系扣,右手握着旱烟杆,左手往北边的山路上比了一下。
“过两道梁,看见那棵大银杏就到了。”
他的声音还是昨夜的沙,但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清,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翻了个面。
“三十八年了,树还活着。”
沈清秋在车里点了下头。
“大爷,今天开始,”她隔着车窗,声音放得很平,“别跟任何人提我们来过。”
王德福看了她一眼,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
“我一个打铁的老头,眼神不好,昨晚什么人都没见着。”
周卫国拧钥匙发动了车。
吉普车碾着碎石路驶出镇子,路面越来越窄,两边的地势慢慢拱起来,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包,柿子树和核桃树沿着坡势长,叶子在深秋里黄透了,没什么风也往下落,一片一片,飘在车前盖上。
翻过第一道梁。
路断了,变成了两条浅浅的车辙,被野草填了大半,看起来像是十几年没走过人。
周卫国踩着草往前开,底盘磕在凸起的石块上,车身大幅度晃了一下,贺坚的脑袋磕上了设备箱,他伸手把眼镜按住,没出声。
翻过第二道梁。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山坳,山坳里有一段残存的石墙,高的地方到腰,低的地方齐踝,烧焦的砖块半埋在枯草里,黑色的碳迹三十八年没有褪尽。
石墙后面,一棵树。
沈清秋先看见树冠。
金黄色的,铺开来,把整个山坳的天空遮了一大块,叶子在晨光里透着光,一片压着一片,密密实实,像是用金箔一张一张贴上去的。
树干粗得惊人,要三个大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皲裂成纵向的深沟,一道道从根部延伸到高处,每一道沟里都填满了岁月里积下的尘灰。
千年银杏。
贺坚没有说话,他下了车,抱着设备箱站在银杏树前,仰头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清秋也没有说话。
她在树前站了三秒,然后把目光落到地面。
树根往四面八方扩展,大的和小腿一样粗,在地面起伏,把周围的土壤拱出无数的脊和沟。
苏家旧址的残墙在银杏树的西侧散布开去,烧焦的木料已经腐烂,有的地方连痕迹都快消失了,被野草彻底覆盖,只剩几段石础,还保持着院落的轮廓,指示着三十八年前曾经有过的房间。
贺坚蹲在一块烧焦的砖头旁边,捡起来翻了翻,砖的断面是红黑色的,纹理扭曲,边角被高温烤得变了形。
“这砖……”他皱了下眉,“这火力不是普通火灾。”
没有人回答他。
周卫国沿着旧址的边缘走了一圈回来。
“旧址周围没有新的脚印,地面是昨夜的霜,没有踩过的痕迹。”
他停了一下。
“但银杏树往东,大概五十米的位置,有树枝折断的痕迹,高度在一米六到一米八之间,断口的氧化程度……十天到半个月以内。”
沈清秋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人来过,但不是今天,也不是这两天。”
周卫国点头:“判断一致。”
“不用等。”沈清秋把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拿下来,调了一下位置重新背好,“先找废井。”
孙文海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千年银杏树,朝西三步,废井,井沿缺角。
她在银杏树朝西的方向站定,看了一眼脚下,然后往前走。
一步。
二步。
三步。
她蹲下去。
枯草在这里长得格外旺,比周围的草高出一截,茎秆粗壮,把下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周卫国走过来,拨开草。
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砌的,三面完整,西北方向那一段缺了一角,青石被岁月磨成了圆润的缺口,碎石和泥土把井口周围填了大半,但井洞还在,黑的,深的,往里看不见底。
贺坚走过来,伸头往里看了一眼,缩回来,推了推眼镜:“深啊。”
沈清秋没理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手电,按亮,把光柱往井里照。
光柱打下去,在石壁上滑落,照出了井内侧爬满青苔的砖壁,三十多年前的水渍还留在砖面上,深浅不一的印记,像是时间在石头上刻的年轮。
三米。
四米。
手电的光在到达井底前,被大白的一声低鸣截断了。
不是那种见到陌生人的警觉,也不是平时撒娇的那种,是更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
周卫国手已经搭在了枪托上,人往侧面退了半步。
沈清秋把手电转向了大白。
大白的虎瞳没有看向四周,没有看向她,而是对着废井的方向,目光落在井口,耳朵往前转,鼻翼在快速翕动。
喉咙里那声低鸣没有停,持续着,稳定的,不是恐慌,是告知。
“它闻到什么了?”贺坚的声音低了八度。
沈清秋俯身贴近井口,把手电再往深处照。
光柱这次打下去,在接近井底的时候,被一种不属于泥土和砖石的东西反射了回来。
金属。
或者青铜。
光点在暗色的井底闪了一下,像深水里浮起来的一枚硬币。
沈清秋把手电的角度调了一下,重新对准那个位置。
这次,她看清了。
井底的泥土没有到底。
在光柱能够照到的最深处,一扇门嵌在岩壁里,青铜色,布满了三十多年的氧化层,门上的纹样被一层绿锈压着,但轮廓没有消失。
双蛇缠杖。
和木盒上的一模一样。
和玉扣正面的一模一样。
沈清秋收回手电,直起身,把帆布包重新压了压。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找到了。”
周卫国站在她旁边,低头也往井里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才开口。
“嫂子,你拿绳子还是我拿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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