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钥匙放在铁砧上,炉火的光照着它,氧化的绿锈在红光里显出深沉的暗色。
沈清秋没有立刻去拿。
她看着老铁匠的手,那双手在解麻绳时抖过,现在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两把生了锈的钳子。
“大爷,”她开口,声音放得很平,“你爹当年,是怎么抢出来的?”
老铁匠转过身,背靠着炉壁坐下来,炉膛里的碳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砖墙上,弯腰驼背,像一棵被北风压了几十年的老树。
“那年冬天冷得早。”
他的声音发涩,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
“霜降没过,地就冻上了。我爹说,火是半夜起的,他在睡梦里闻见烟味,爬起来往窗外看,整个后山都红了。”
贺坚坐在角落的木墩上,铅笔尖贴着本子,一个字都没有落下去。
沈清秋没有催问,等着。
“但是……”老铁匠停了一下,喉咙里动了动,“起火之前,傍晚的时候,我爹就看见了两辆卡车,从镇子北头那条土路开进去。”
沈清秋的呼吸慢了半拍。
“军装?”
“穿着军装,”老铁匠的下巴往下坠了一下,“但不是咱们的军装。说的日本话。我爹认不出字,但他说那声音又硬又短,像嚼碎了往外吐。”
贺坚的笔在本子上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纸,嗓子发了一声干涩的气:“731。”
他没有把这两个字说完,尾音切断了,剩了半截悬在棚子里。
老铁匠没接话,但他的手指在围裙上按了一下,布料被攥出了一道皱褶。
沈清秋盯着铜钥匙。
绿锈爬满了铜身,把原本的花纹压在底下,但轮廓还在,圆形的缠绕图案,在炉火里透出一点暗金色。
“苏家老爷,知道他们要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问号。
老铁匠抬头看她。
他看这个女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最初那种惊疑交杂的审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放下什么。
“知道。”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爹说,那天下午,他去苏家送一批铁件,苏老爷就站在院门口,穿着他平日里的那件旧棉袍,站得笔直,往北边的山路上看。”
“我爹说,苏老爷那天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怕,是……他也形容不出来,就说,像个要打仗的人。”
沈清秋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苏老爷跟我爹说,把家里的铁件结的尾款先拿去,往后可能用不着再上门了。我爹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揣上钱就回来了。”
“当晚,我爹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就闻见了烟味。”
炉膛里的木炭碎了一块,噼的一声,迸出一颗火星,落在地上的灰里,扑灭了。
棚子里的温度又升了一点,但沈清秋的后背是凉的。
“他跑过去的时候,苏家已经烧起来了,”老铁匠的眼睛有些红,眼白处一根细细的血丝,“大火从前院烧到后院,风一来,火苗子有三层楼那么高,把半边天都照成了红的。”
“苏老爷呢?”
“站在大门口。”
老铁匠闭了一下眼睛。
“那些穿日本军装的人把苏老爷围着,一个翻译用中文问他,东西在哪里,书在哪里,让他交出来。”
“苏老爷没说话,就站着,背着手,仰着头,看着那些人,一句话都没有。”
“后来那个翻译急了,又问了一遍,苏老爷才开口。”
老铁匠的声音到这里降下去,变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字从记忆里往外挖。
“他说,东西在地下,你们烧不着。”
沈清秋的喉咙收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慢慢地覆上了铁砧边缘,指腹贴着粗糙的铁面。
“苏老爷说完这句话,”老铁匠继续,“就没再开口了。”
“我爹在人群外面挤着,看见那些人把苏老爷拖进了大火里。”
他停了很长时间。
棚子外面,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麻布帘子掀起一角,冷气贴着地面涌入,和炉火的热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冷还是热。
“我爹拼命往里冲,被人拦住了,后来乱起来,他从乱堆里拣了东西跑,跑出来才发现手里攥着这把钥匙。”
“还有一样东西。”
老铁匠站起来,走向棚子最里侧的角落。
沈清秋看着他走过去,在一排码整齐的铁件后面蹲下来,用手指扣住地上一块看起来和周围没有区别的青砖,青砖翻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土坑。
他从里面捧出来一个布包。
棉布,洗得发白,折叠得很整齐,四角用麻绳捆成死结,结打得很小,像是打过很多遍才确认了这种方式。
他把布包放在铁砧上。
沈清秋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去解。
“我爹说,他当时跑出来,手里就是这两样东西,”老铁匠的声音哑了,“他把钥匙藏在炉壁里,这个……他怕压坏了,就一直这么裹着,放在砖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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