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的姓。
沈清秋把那件叠了一半的毛衣搁在椅背上,手指在毛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陆战野挂了电话走过来,把她肩膀上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想什么呢?”
“沈国栋。”她把名字重复了一遍,“师父姓苏,入赘苏家之后对外用的都是苏映月这个名字,但她本姓沈。一个替她守了二十年旧址的人,也姓沈。”
“爸没说他跟你师父是什么关系。”
“见了面就知道了。”沈清秋把毛衣收进柜子里,转身看他,“出发之前我得去一趟医院。”
“苏正源?”
“嗯,他在平山待了三十八年,对那几样东西的了解比谁都清楚,我得问清楚到了上海找什么。”
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军区总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护士推着药车从拐角过来,认出沈清秋,低头让了路。
特护病房的门虚掩着,沈清秋推开进去,苏正源靠在摇高了三十度的床头上,手里端着半碗白粥,勺子颤颤巍巍地往嘴边送。
“苏前辈。”
老人抬起头来,那双三十八年没见过天光的眼睛已经比昨天亮了不少,看见沈清秋进来,嘴角慢慢咧开。
“来了。”他把粥碗递给旁边的护工,拿手背擦了嘴角,“我刚才还在想,你该来了。”
沈清秋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腕脉,三根手指按了几息才收回来:“脉象比昨天稳多了,粥能吃下去就是好兆头,慢慢来。”
苏正源点头,枯瘦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握住了她搭在床沿的手指。
他的手冰凉,可力气比昨天大了些,指节一个一个收紧。
“你要去上海?”
沈清秋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否认:“碎片的信号指向那里。”
苏正源没有惊讶,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外透进来的那束晨光上,盯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那片光里看见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映月在上海有一间暗室。”他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建在医馆地下。她从平山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三样东西,苏家最珍贵的三样。”
沈清秋没打断他,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苏正源继续说:“《百草异录》,你有了。木盒,孙文海替她保管了。第三样……”
“是什么?”
老人转过头来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三十八年前的记忆:“一只药炉。苏家始祖用过的药炉。大哥说过,第三碎片可能就藏在药炉里头。”
沈清秋的手指在老人掌心里微收紧。
“药炉的样子?”
苏正源松开一只手,在空中比画了个大小,巴掌大,两指高:“青铜色的,小一只,炉盖上刻着纹路,和那只木盒上的云纹一模一样。”
“映月走的时候跟大哥说过,这只药炉她要带到最安全的地方去藏。平山的东西她封在祖师堂底下了,药炉她要另找地方。”他的目光落回沈清秋脸上,“上海是她后半辈子待得最久的地方。”
沈清秋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青铜色,巴掌大,云纹炉盖,始祖药炉,地下暗室。
“苏前辈。”她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你好养病,我去把最后一样东西带回来。”
苏正源笑了,那张刻满沟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被撑开,露出三十八年守门生涯里从没有过的安心。
他的手握了握她的指尖,力气轻得像树叶落在掌心里:“去吧。苏家的事,以后就是你的事了。”
沈清秋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起身的时候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指尖渗出一丝灵泉水的清凉,顺着老人的皮肤沁了进去。
“等我回来给你带上海的蟹粉小笼包,听说衡山路那一带做得好。”
苏正源已经闭上了眼,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回去。
出了病房,陆战野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等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半个人影打在走廊的地砖上。
“问到了?”
“嗯。”沈清秋跟他并肩往外走,“是一只药炉,苏家始祖传下来的,藏在师父当年医馆的地下暗室里。”
“那地方现在叫什么?”
“龙卫国通讯录上写的,映月旧馆。”
安站在院门口,小脸绷着,大白卧在他身边,虎尾扫着地面。
沈清秋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妈妈跟爸爸出趟门,大白陪你在家。”
安搂着她的脖子,声音闷在她肩膀里:“大白兔奶糖。”
“记着呢,一大袋。”
她松开安,伸手拍了拍大白的额头,虎瞳金黄明亮,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回应,像是在说知道了。
北京站的候车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在头顶循环播报着列车时刻,年代特有的那种带回音的女声。
沈清秋穿着灰蓝色的棉袄,帆布包背在肩上,混在南下的旅客里头毫不起眼。
陆战野换了便装,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子竖着,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
周卫国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开路,贺坚抱着他那箱死沉的检测设备跟在后头,碎了一半的眼镜换了新的,镜片在站台的灯光下反着亮。
软卧车厢的门帘拉开,四个铺位,布帘子还带着肥皂水洗过的味道,暖水瓶搁在小桌上,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跑着追火车。
汽笛拉响,列车启动的时候,北京站的灯光从窗户里一格一格地退走了。
贺坚把设备箱塞到下铺底下,自己爬到上铺坐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龙卫国的旧通讯录翻着看。
他翻到“孙”字那一页,手指在沈清秋标记过的地址上停了一下,又往旁边挪了挪,凑近窗户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
“嫂子。”他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通讯录摊在手里,手指点着地址旁边那行字,“你看这个。”
沈清秋接过来,就着过道的灯细看。
“映月旧馆”四个字旁边,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迹,笔画细得几乎看不出来,要是不把纸贴到眼前根本发现不了。
贺坚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带着发现新线索时那种压不住的急切:“47号已被征用,改为街道卫生站。现负责人,沈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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