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江宁码头。
三月初四的清晨,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轰——轰——轰——”
三声礼炮震破了江面上的宁静,紧接着,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铜锣声在长江两侧连绵响起。
数十艘身披黑漆防腐桐油的漕运快船打头,后面紧跟着的,是望不到尽头、桅杆如林的户部转运漕船。每艘船的船头都高挂着面烫金的“明”字日月大旗,以及户部签发的“关防”红牌。
“起帆!北上!”
随船的户部主事高声喝道,赤着上身的水手们齐声呐喊,拉紧了厚重的麻绳。
漫天红帆在春风中轰然张开,遮天蔽日。
船舱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并不是散装的稻谷,而是经过江南粮局用熟麻袋严密打包、套着防潮油布的“平准标粮”;船舱底层,则压着一箱箱铸着“昭武通宝”字样的精炼银元,以及工部加班加点铸造出来的铅弹与黑火药箱。
这不仅是一支运粮船队,这是大明国家机器在向北方输送的钢铁与血脉!
从应天出发,顺江而下,过瓜洲渡,直入大运河。
一昼夜后,扬州。
昔日饱受扬州十日浩劫、满目疮痍的古城,此刻在运河两岸耸立起巨大的转运水埠。
扬州知府带着数百名吏员与上万名应募的民夫,打着火把在码头上昼夜不停地接应。吊杆起落,水陆交错,应天运来的大米与铅弹在这里被精准分装,换乘更适合北方浅水航道的“平板剥船”。
“快!别耽搁!”
扬州水埠的主事官拍着算盘吼道:“户部行文,扬州站留存三成作为后备粮仓,其余七成,今夜必须过淮安!谁敢让前线的粮船在扬州搁浅半个时辰,按贻误军机罪论处!”
码头上没有混乱,没有打骂,只有像精细齿轮般咬合的调度。
再一日,淮安。
这里是南北漕运的咽喉,也是明军北伐的前哨大本营。
淮安城外的运河水面上,已经停满了密密麻麻的战船与漕船,桅杆如密林般将天空撕碎。大明兵部在此设立了“三军粮饷总局”,楚王朱和瑾亲自坐镇,手握朱红印信,逐一核对每艘船的装载清单。
从应天到扬州,从扬州到淮安,数百里运河北上水道,已被红帆与铁甲彻底染红!
淮安北境,安东县境内的运河芦苇荡深处。
两名身穿破烂布衫、头上盘着假发辫的清军“细作”(探子),正猫着腰趴在湿冷粘稠的泥地里。
其中一人手里死死捏着单筒西洋远镜(望远镜),透过枯黄的芦苇缝隙,窥视着官道与运河上的动静。
这两人是抚远大将军图海派出的满洲精锐斥候,专门刺探明军的粮道虚实。
然而,镜片里的景象,让这名清军探子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主子……你看……”探子声音发干,咽了一口带有血腥味的咸唾沫,将远镜递给身旁的名叫札喇克图的满洲拨什库。
札喇克图接过来,放在眼眶前。
运河官道上,不是他们想象中哭爹喊娘、被官府强征拉来的饥饿民夫,而是一支支排列整齐、押送粮草的“屯垦预备役步兵”。
这些民夫穿着统一的青色布甲,脚踏麻鞋,腰间甚至佩着短刀与木盾。他们押着两轮轻便推车,推车上盖着油布,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沉重而坚实的闷响。每隔半里路,就有骑着高头大马的神机营骑兵巡逻过往,明晃晃的火铳插在鞍鞯旁。
而水路上,更是令人绝望的景象——
一艘艘庞大的漕船首尾相衔,绵延几十里!船上的水手动作熟练,甚至在航行间隙,还能领到热气腾腾的米饭与咸鱼。
“这……这怎么可能?”
札喇克图眼角剧烈抽搐:“明贼哪来这么多粮?当年咱们跟南明打仗,他们运粮的民夫十个里要饿死三个,走半路就逃一半!如今这大运河上……怎么跟下雹子一样全是他们的船?”
另一名探子脸色惨白如纸:“主子,我方才偷偷算了一下……光是从昨晚子时到今天冲时,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去的粮船,就有整整三百二十艘!这上面装的粮食……怕是够数万人吃上足足半年!”
“不止是粮!”
札喇克图压低声音,指着一艘船舱极深、水线几乎压到船舷的重型运粮船:“你看那艘!水线沉成那样,里头装的绝不是大米!”
就在此时,官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队锦衣卫飞鱼服骑兵突然在芦苇荡附近的驿道上停了下来,为首的百户抽出手中的绣春刀,冷冷朝芦苇荡看了一眼。
“不好!有杀气!走!”
札喇克图吓得浑身白毛汗乱冒,连远镜都顾不得收,拉着同伴像狗一样在泥潭里死命往前爬。
两人一口气逃出十几里地,跑到了隐藏在丛林里的快马旁。
札喇克图解下羊皮纸,抖着手用满文疯狂地记录着:
“明贼动员异于往常!其粮道无民夫溃散之象,水陆并进,辎重充沛至极!自应天至淮安,运河已被明船堵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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