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港区那栋没有招牌的大楼,顶楼的房间依然安静得能听到榻榻米上尘埃落定的声音。山本正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漆器矮桌上放着一壶清酒和两碟小菜。
他没有动筷,也没有举杯,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窗外,东京湾的海面上暮色正浓,远处的台场摩天轮已经开始闪烁七彩的光。
卢天熊跪坐在他对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金链子在领口若隐若现,虎头吊坠贴着锁骨。
他的坐姿不太标准,跪久了腿发麻,但他不敢动。在这个老人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刚偷渡到日本、一无所有的逃犯。
“熊桑。”
山本正雄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不会起波澜的湖水,但在湖水深处藏着什么,卢天熊看不透。
“组长。”卢天熊低下了头。
“你在大陆的手下,金万福,被抓了。”山本正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罗帮主,也被抓了。蝙蝠帮,已经散了。金万福判了十年,罗帮主判了十五年。你在大陆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卢天熊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金链子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没有抬头,不敢看山本正雄的眼睛。
“组长,是我无能。”
“无能?”
山本正雄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你的确无能”的陈述。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
“你花了老夫五百万,在大陆建印刷线的事一点进展都没有。金万福被抓,蝙蝠帮覆灭。老夫的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山本正雄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漆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组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重新找人,一定把印刷线建起来。”
“找人?你在大陆还有人吗?金万福进去了,罗帮主进去了。断刀帮散了,你的那些旧部不是被抓就是跑得没影了。你在大陆,还有谁?”山本正雄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已掌握的文件。卢天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在大陆真的没人了——以前有高梦,有王军,有王建国,有隋大龙,有金万福。能用的棋子他全用了,每一颗都折了,折得干干净净。
“熊桑,老夫不是要责怪你。老夫是在提醒你,你的处境很危险。你在大陆是通缉犯,在日本靠老夫的庇护活着。如果有一天老夫不管你,你怎么办?”
山本正雄看着他。
卢天熊的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组长,我对您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
山本正雄笑了,这次真的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熊桑,老夫活了快八十年,见过无数人说‘忠心耿耿’。有的人是真忠心,有的人是没有别的选择。你是哪一种?”
卢天熊跪直了身体。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他咬着牙。
“组长,我卢天熊能有今天,全凭您的栽培。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条命是您的。”
山本正雄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印刷线的事,不急。你先把桃花岛上的那个人解决了。姓曹的,叫曹剑平。他才是老夫的心腹大患。他在桃花岛上建了基地,招了省厅的人,坏了老夫多少事。他不除,你的印刷线建起来也会被端掉。明白吗?”
“明白。”卢天熊低下了头。
山本正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京湾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熊桑,你知道吗?老夫在这座城市待了快五十年。从一个小混混做到山口组的若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那个姓曹的,老夫看不透。他身边有白狐,有猫妖,有簪仙。他一个凡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仙家护着他?老夫想不通。想不通的事,就要除掉。不能让它留在世上。”
他转过头看着卢天熊,浑浊的眼睛里寒光一闪。
卢天熊从山本正雄的别墅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田中一郎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熊哥,回公寓吗?”田中一郎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
“回。”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车窗外的灯火像流水一样往后跑。卢天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在大陆已经没人了,金万福进去了,罗帮主进去了,蝙蝠帮散了。他手里能用的棋子一颗都没了,想动曹剑平,得重新布局。找谁?谁还敢接这个活?蝙蝠帮的下场摆在那里,城边区地下势力还有谁敢去惹桃花岛?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来。他下了车上楼,推门进去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东京塔还在亮,橙色的塔身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火炬。在这座城市里,他永远是个外人。
山口组不需要他,山本正雄只需要一颗棋子,能用的棋子。一旦他没用了一旦他折了,山本正雄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扔掉。他不能再折了,再折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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