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又一次降临了。卢天熊躺在公寓的水床上,水床在他身下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噗通”声。窗帘没有拉严实,东京塔的橙色光芒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光,从这里望过去,东京塔被一栋更高的写字楼挡住了大半,只剩塔尖那一截,像一根被折断的荧光棒。他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两个多小时了,翻来覆去,换了七八个姿势,盖了被子嫌热,掀了被子嫌冷。空调开着二十三度,不冷不热,可他心里那股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山本正雄的话还在耳边转。他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眼袋更深了,颧骨更凸了,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部黑色手机,翻开盖子,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通讯录里存的都是工作上的联系人,田中、佐藤、山本正雄,还有几个分舵的手下。
这些人白天打可以,晚上打了只会显得他无能。他要的不是工作上的联系,是一个女人。
他翻到“享乐会”的号码,是他刚来日本时田中给的,说是山口组旗下的一家高级应召机构,专门服务有钱人和政客。他一次都没打过,不是不想,是一直忍着。
他总觉得打了这个电话就承认了自己是个失败者,失败者才需要花钱买安慰。可今晚他忍不住了。手指在拨出键上停了好几秒,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日语,软绵绵的,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
“喂,您好。享乐会为您服务。”
“我是熊桑。找个女人过来。”他的日语已经比刚来时进步了一些,但口音还是很重。
“好的,请先生稍等一下。”
女人又问了他公寓的地址,说安排人过去,大概一个小时。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进浴室。他洗了个澡,水温调得比平时低,滚烫的热水会让他想起在国内的日子。城边区别墅里的按摩浴缸,高梦最喜欢在他洗澡时进来,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现在浴缸没了,高梦也没了。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肚子比以前大了,胸口的肌肉松了,金链子还挂在脖子上,虎头吊坠贴在锁骨上,冰凉冰凉的。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色浴袍,系好腰带走出浴室。
等了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就响了。他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一个女人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长度及腰。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色的葡萄。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职业化的,而是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反感的。
卢天熊打开门,女人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很标准。“晚上好,熊桑先生。”她的声音软绵绵的,跟电话里那个声音不一样,电话里的声音是甜的,她是温的,听起来更舒服。
“进来。”他侧身让了让。
女人脱下风衣搭在手臂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胸口。腰很细,臀很翘,小腿笔直,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铅笔。
她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这套公寓是山口组安排的,港区高级公寓的顶层,两百多平,装修是日式的,榻榻米、障子纸门、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画。她的目光在壁龛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卢天熊。
“我叫吉川雅子,为您提供服务。”她的中文不是很流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课文。
卢天熊看着她,一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职业化的亮,是那种对这个世界还抱有好奇的亮。他不知道她多大年纪,也许二十五,也许二十八。他看不出日本女人的年龄,她们的脸上总挂着一种让人猜不透的微笑。
“你会说中文?”
“学过一点。”吉川雅子在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叫什么?”
“雅子。吉川雅子。”
“雅子。”他念了一遍,念得不太准,“雅”字太重了,“子”字太轻了。“你多大了?”
“二十六。”
“做这行多久了?”
她沉默了片刻。“两年。”
“为什么做这行?”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那里面闪过一丝——他不确定是什么,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倔强,也许只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可以不回答吗?”
卢天熊看着她,没有再问。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递给她。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皱着眉咽了下去。
“不习惯?”
“不太喝。但可以陪您喝。”她又喝了一口,比刚才那一口大了一些,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卢天熊在她对面坐下,端着酒杯看着她。她已经脱了风衣,露出完整的身体曲线。黑色的连衣裙裹着她的身体,布料很好,不薄不厚,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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