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港区那栋大楼的顶楼,今夜没有亮灯。走廊里只留了最尽头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一摊被打翻的蜂蜜。田中一郎跪坐在走廊尽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快一个时辰了,不知道还要守多久。今晚组长没有召见他,但他不敢走。
山本正雄的卧室在这层楼的最深处,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和室。榻榻米,障子纸门,壁龛里挂着一幅书法,写着“静观”两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浓重。没有床,被褥铺在榻榻米上,白色的褥子,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山本正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睡衣,坐在被褥旁边的蒲团上。灯只开了一盏,放在墙角,光线被纸罩拢住,只照亮一小片地方。他的脸隐在阴影中。
门被轻轻推开了。吉川雅子跪在门口,全身赤裸。她的头发散开了,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皙,白得近乎透明。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眼睛看着榻榻米上那道被纸门缝隙切割出来的光线。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好一会儿了,膝盖有些发麻,但她不敢动。面前这个快八十岁的老人,是山口组的若头,是抬手就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她要做的就是服从。
“进来。”山本正雄的声音很平静。
吉川雅子膝行而入,每一步都很慢,膝盖在榻榻米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在山本正雄面前停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山本正雄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下来,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小腹,从小腹到——他没有再往下看了。活到他这个岁数,女人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但他需要了解卢天熊的每一个细节。
“熊桑对你的印象如何?”山本正雄的声音很轻。
吉川雅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呦西呦西。”山本正雄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笑得并不猥琐,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他伸出手,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眼角。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你昨晚在他那里待了多久?”
“大概四个小时。”
“他说了什么?”
“没说太多。他问了我的名字、年龄、为什么做这行。他说他从中国来的,来快一年了,不习惯这里,永远都不会习惯。”吉川雅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报告。
山本正雄的手停了下来。“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想一个人。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在很远的地方。”
“高梦。”山本正雄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吉川雅子没有接话。她不知道高梦是谁,也不需要知道。她只是把卢天熊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山本正雄。这是她的任务,从她第一次被派去卢天熊那里之前,山本正雄就交代过了。
“你做得很好。”山本正雄站起来走到壁龛前背对着她。“现在你陪我。”
吉川雅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她被“享乐会”选中、被派去卢天熊那里之前,她就被带到了这栋大楼里,被带到了这个老人面前。他说:“你替老夫做一件事,做好了,你父亲的病会有人治。做不好,你和你父亲都不会好过。”她没有选择。
“はい。”她低下了头。
山本正雄转过身看着她,伸出手拉起她。
这一夜,和室里的灯一直没有灭。吉川雅子的声音不大,像被什么东西压抑着。山本正雄的声音很低,像远处山体内部的回声。两个人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进行着某种比性爱更复杂的关系——是交易,是试探,是主仆。
事后,吉川雅子跪在被褥旁边。山本正雄躺在被褥上闭着眼睛。
“雅子,你恨老夫吗?”
“不恨。”
“你撒谎。”
吉川雅子没有说话。
山本正雄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撒谎。这是你的本事。但老夫活了快八十年,见过无数像你这样的人。你骗不了老夫。”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顺。“你父亲的病,老夫会让人治。你只需要继续替老夫做事。”
吉川雅子低下头。“はい。”
“去吧。明天熊桑还会找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はい。”
吉川雅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黑色的连衣裙裹住身体,米白色的风衣系好腰带,铅笔跟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她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什么都没有。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田中一郎从走廊尽头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吉川雅子没有看他,从楼梯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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