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桑,您是从中国来的吗?”她放下酒杯。
“嗯。”
“来多久了?”
“快一年了。”
“习惯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葡萄。
“不习惯。永远都不会习惯。”
“呵呵呵……”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刚来东京的时候也不习惯。我是从名古屋来的,那边节奏慢,东京太快了。所有人都很忙,忙着赚钱,忙着成功,忙着死。”她说完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些。
“你从名古屋来的?”
“嗯。家里出了点事,需要钱。”她没有说具体什么事,卢天熊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东京塔还亮着,橙色的塔身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火炬。卢天熊把杯中的威士忌喝干,站起来走到窗边。吉川雅子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熊桑,您在看什么?”
“看东京塔。”
“您喜欢东京塔?”
“不喜欢。但它晚上亮着灯,看着不那么冷。”
吉川雅子没有说话。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温顺的小鸟。他低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熊桑,今晚您不是一个人了。”她的声音很轻。
他握紧了她的手。
这一夜,水床有节奏地晃动着,吉川雅子的声音不像他以前找过的那些女人。不是扮出来的那种娇喘,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自控的震颤。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她闭上眼睛,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像钢丝一样扎手,但她没有松开。
事后,吉川雅子蜷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上画着圈。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她看着他胸口那只下山虎纹身,虎牙正好在他的乳头旁边。
“您纹这个疼吗?”
“疼。但值得。”
“您有很多纹身?”
“就这一个。年轻时候纹的。”
她的手指从虎牙上移开,在他胸口上画了一个圈。“您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坏人。”
她笑了。“您现在呢?”
“还是坏人。”
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话,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烟雾在黑暗中慢慢升腾。她从他手里拿过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动作很熟练,她平时应该也抽烟。
“雅子,你家里出了什么事?”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父亲生病了。癌症。需要很多钱。我在东京赚钱寄回去。”
“你母亲呢?”
“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是独生女。只有我和父亲。”
卢天熊看着她,她的脸在黑暗中轮廓模糊,能看清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他想起高梦,高梦也有泪痣,在左眼下方。高梦说他喜欢她的泪痣,他说是。高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总说他骗人,他说没骗。
“熊桑,您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女人?”
“嗯。”
“她漂亮吗?”
“漂亮。”
“她现在在哪儿?”
卢天熊把烟掐灭。“在很远的地方。”
吉川雅子没有追问,把脸埋进他胸口。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时,吉川雅子已经穿好衣服了。她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用一把梳子慢慢梳着。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系好腰带,脚上还是那双铅笔跟的高跟鞋。
“熊桑,我走了。”
卢天熊从床上坐起来。“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日元。他递给雅子,她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看,只是捏了一下厚度,放进风衣口袋里。
“熊桑,您还会找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会。”
吉川雅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熊桑,您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总喝酒,对身体不好。也别总熬夜,对皮肤不好。多吃蔬菜,日本的蔬菜很贵的,但您有钱,别省。”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她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吉川雅子来过又走了。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逃犯,不知道他手上沾着多少人的血。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有钱的、孤独的、需要陪伴的中国男人。他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吉川雅子也许只是化名,是“享乐会”给她取的艺名。她也许不是名古屋人,也许她父亲没有生病,也许她母亲还活着,也许她根本就不是独生女。也许一切都是假的,她编出来博取同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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