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子下飞机的时候,中国已经是晚上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舱,廊桥里的灯光照在地上。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这异国他乡的光线,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全是好的,不全是坏的,只是陌生的,每一粒都像是从没见识过世界的种子,在她肺腔里试图生根。
机场的到达大厅比东京的更宽敞,人也更多。她抬头看着指示牌,上面写着中文和英文。她的中文已经不错了,但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每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水。她循着指示牌往出口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动,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出口处,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很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脖子粗得像树桩。寸头,皮肤黝黑,脸上的线条硬朗,像刀刻出来的。他站在人群里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
“吉川雅子?”男人的声音低沉。
“はい(是),是我。”雅子微微鞠了一躬。
男人放下牌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日语,然后挂了,冲雅子点点头。“跟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雅子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停车场。一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停在那里,车门开着。男人拉开车门,雅子弯腰坐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吉川雅子?”他的发音很标准。
“はい。”雅子又鞠了躬。
“我是渡边伟雄。山本先生让我来接你。”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渡边先生,辛苦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往城边区的方向开。雅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省城的夜晚比东京更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暗交替,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颜色,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招牌与灯火。
“吉川小姐,这是你第一次来中国吗?”渡边伟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第一次。”
“你会说中文?”
“学过一点。”
渡边伟雄没有再问。雅子也没有再说话。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下了高速,拐上一条林荫道。两边的树木在车灯的光柱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地上满是落叶,有黄的、褐的,被车轮碾过卷起来又落下去。雅子把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的触感贴着额头,她眯起了眼睛。
荷花别墅在城边区南郊的一片别墅区里,独门独户,红墙白窗,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有两盏石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渡边伟雄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雅子跟着下了车,抬头看着这栋陌生的建筑。
“这里是城边区别墅区,环境清静,平时不会有人打扰。你住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渡边伟雄走在前面推开铁门,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种着几株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雅子拖着行李箱跟在他后面。进了门,玄关处摆着几双拖鞋。她脱了鞋换上一双,拖鞋有些大,脚在里面像两条小船。一楼是客厅和餐厅,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是白色的百合,香味淡淡的。
渡边伟雄领着她上了二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最里面那间的门开着,灯也亮着。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被子也是白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准备。”
“不缺。谢谢渡边先生。”
渡边伟雄看了她一眼。“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见陈永昌。他会安排上桃花岛的事。”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雅子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窗外的夜色漆黑如墨,什么都看不到。她把行李箱放倒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那是她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那封信还压在行李箱最底层,她始终不敢打开。
她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没有洗澡,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有画完的画布,和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陌生的房间一样空荡荡的。她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狗叫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层暖金色。雅子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在中国。她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青石板地上落了几片竹叶,角落里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长了青苔。
她下了楼,渡边伟雄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下来,他站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