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灯光明亮得刺眼。田中一郎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搁在桌面上,银白色的金属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是山本正雄从大阪派来的技术人员,四十出头,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被捕的时候他正在调试印刷机,火警响了,他想跑,被警察堵在了厂房门口。他不懂中文,警察用英语问他,他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回答:“我是技术人员,我什么都不知道。”警察不信,把他带了回来。
方敏坐在他对面,旁边坐着一个日语翻译,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警服,表情严肃。面前摊着笔录纸,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田中一郎,你在省城北郊的厂房里做什么?”
翻译把话翻过去。田中沉默了片刻,说他在安装印刷设备,他的公司从日本进口了一批印刷机,客户要求上门安装调试。他只是来做售后服务的,不知道客户用这些设备印什么。
方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田中面前。照片上是那两台印刷机,旁边堆着印好的假钞,百元面额,一摞一摞的。“你说你在安装印刷设备,那这些假钞是哪里来的?客户印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手印在这些假钞上,你怎么解释?”
田中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在印刷行业干了一辈子,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但从来没进过公安局。他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说多了判得重,说少了过不了关。
“我在调试设备,样品是客户提供的,我不知道那是假钞。”
方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田中这副滚刀肉的架势,她在审讯室里见过太多次了。这种技术型犯人最难对付,他们有专业知识,知道怎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们收钱办事,不直接参与犯罪,即使被抓也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山本正雄选中他,不是因为他技术好,是因为他嘴硬心细,出了事扛得住。
“田中一郎,你从日本来中国,谁给你买的机票?谁给你办的签证?谁安排你住的地方?谁给你发的工资?”方敏连问了几个问题。
“公司安排的。我只负责技术,不管这些。”
“什么公司?”
“大阪印刷设备株式会社。”
“这家公司跟山本正雄什么关系?”
田中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方敏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方敏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她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腾。刚抽了两口,曹剑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小妹蹲在他肩上。
“方警官,审得怎么样了?”
“嘴硬。什么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公司安排的’。问山本正雄,他说不认识。问卢天熊,他没听说过。问假钞,他说是客户提供的样品。这个日本人,比刘志远还难对付。”
曹剑平笑了。“比刘志远还难对付?刘志远都招了。”
“刘志远是贪官,贪官怕大粪。这个田中是日本人,他可能不知道大粪是什么。”
“那他马上就知道了。”曹剑平转身走了。
白小妹蹲在窗台上,九条尾巴轻轻摇曳。方敏把烟掐灭,跟着曹剑平走进审讯室。
曹剑平在田中对面坐下,白小妹从肩上跳下来蹲在桌上,九条尾巴轻轻摇曳。田中看着她,这个小东西从哪来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白狐。
“田中一郎,我是曹剑平。省公安厅刑侦顾问。”
翻译把话翻过去。田中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年轻,但他身边的白狐不像是普通的动物。
“顾问先生,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只是技术人员,什么都不知道。”
曹剑平看着他,低下头从桌下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桶,盖子盖着。他把桶放在桌上,田中闻到一股臭味。他往后缩了缩。
“这——这是什么?”
“大粪。你们日本人也拉屎吧?应该知道大粪是什么味道。”
田中的脸白了。他当然知道大粪是什么味道,大阪的夏天很热,垃圾堆里的大粪臭气熏天。他不想闻那个味道,更不想跟那个桶有任何接触。
“顾问先生,你——你要干什么?这是公安局,你不能——”
“刑讯逼供?不是。我只是让你闻闻。”曹剑平揭开桶盖。
臭味涌出来,整间审讯室都弥漫着那股恶臭。田中捂住鼻子和嘴,眼泪都快呛出来了。白小妹从桌上跳下来,九条尾巴轻轻摇曳,蹲在塑料桶旁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只有活了几千年的生灵才有的。
方敏坐在旁边没有动,翻译捂着鼻子也没有动。
曹剑平盖上桶盖。“田中一郎,我再问你一遍。山本正雄跟你什么关系?”
田中的手在剧烈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他——他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他买了一批印刷机,让我来中国安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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