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破窗户的呜呜声,混着韩流萤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林平生没说话,也没上前,就蹲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手里的包子还剩一点余温,豆浆凉得快,他揣回怀里捂着。
他不问,也不劝。
有些事,人家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追问只会戳人痛处。
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小下去。
韩流萤用袖子抹了把脸,抹得脸上更花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顺着巷子一路问过来的。林平生把包子和豆浆重新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包子咬了第一口,眼泪就又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就是忽然觉得,好像很久没人这样对她了。没人会给她买包子,没人会在意她有没有吃饭,更没人会因为她没来,就一条条巷子地找过来。
韩流萤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包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包子上,她就和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林平生移开目光,看着院子里的杂草,给她留够了体面。
一个包子吃完,豆浆也喝了大半,她的情绪总算平稳了些。
脸上的伤……林平生斟酌着开口,附近有药店,我去买点药?
不用不用。韩流萤连忙摇头,往后缩了缩,过两天就好了,不碍事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就习惯了。
林平生看着她嘴角的血痂和肿起来的脸颊,没听她的,站起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没等她反驳,转身就出了院子。
巷口就有家小药店,林平生进去买了瓶碘伏、一包棉签和几个创可贴,又顺手拿了包便宜点的纱布。付完钱,揣着东西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韩流萤还蹲在原地,乖乖地等着,见他回来,眼神里有点不安。
过来。林平生在一块干净点的石头上坐下,拧开碘伏的盖子。
韩流萤迟疑了一下,慢慢挪过去,蹲在他面前,低着头,像只待宰的小兔子,紧张得手指都攥成了拳头。
抬头。
她乖乖抬起脸,眼睛垂着,不敢看他。
离得近了才看得更清楚。左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已经结了血痂,下巴上还有一小块擦伤。细细的一道,看着就疼。
林平生用棉签沾了碘伏,凑过去: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棉签碰到伤口的瞬间,她的身体抖了一下,却没躲,咬着嘴唇硬扛着,眼尾红得厉害,却没再掉眼泪。
林平生的动作放得很轻,一点点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又贴了个小小的创可贴在嘴角。脸上的淤青没法处理,只能等它自己消。
腿上的呢?他问。
不用了不用了!韩流萤立刻把腿往回缩,脸红红的,那个……那个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她穿着裙子,腿上的伤露在外面,让一个男孩子给上药,太羞人了。
林平生也不勉强,把剩下的碘伏和创可贴都塞给她:拿着,自己回去擦。
韩流萤捧着那一小包药,愣了半天,才小声说:……多少钱?我以后还你。
没几个钱。林平生摆摆手,不用还。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却把那包药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破墙头上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我爸……以前就是个赌鬼。
过了好久,韩流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我妈是他买来的,在家总挨打,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那种。她低着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泥,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家的事,以前我妈还在的时候,去菜市场卖菜,偶尔打点零工,日子还能勉强过。那时候我也上学的,一年级,跟你差不多大。
林平生没打断,安静地听着。
我六岁那年,我妈病倒了,挺重的病。家里没钱治,我爸一分钱都不肯出,全拿去赌了。拖了没几个月,人就没了。
她说得很轻,眼泪却又掉了下来,砸在尘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就更不像话了。输了钱就回家打我出气,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他卖光了,学也不让我上了……韩流萤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眼泪,我没办法,就出来捡点菜叶,捡点瓶子卖,凑活着过呗。
几句话,轻描淡写的,就把这两年的苦都带过去了。
可林平生知道,这背后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怎么从一个还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硬生生被逼得自己讨生活。
林平生没说会好起来的这种空话。
他知道,好不了的。有些人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是hard模式,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就能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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