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这儿的砖全塌了!”
那一声从我胸膛里头顶出来,撞得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晃。
“你还站着吗。”
“我脚底下没东西了!”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托着正本,没动。
“白夜。”
“说!”
“你往下落了吗。”
那头喘了两声,喘得又短又急。
“没有。”
“那你踩着什么。”
“我不知道!”白夜吼,“林砚,砖全散了,我脚底下一层灰,灰底下什么都没有,可我他妈没往下掉!”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膛底下起了回声,空的,长的,比这三天任何一回都长。
“你伸手。”
“往哪儿伸。”
“往刚才那三堵热墙。”
那头静了三秒。
“摸不着了。”
“往前走。”
“林砚——”
“走两步。”
砖灰底下有脚步声。一步。第二步落下去的时候,那头停住了。
“林砚。”
“说。”
“我摸着一个人的手。”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抬到能对着自己胸膛那个往里翻的口子。
“热的?”
“烫。”
“他攥你吗。”
那头没答。我等着。
“他不攥。”白夜说,“他手心朝上,摊着。”
“上头有东西吗。”
“一块砖。”
我抬起那只右手,把正本翻到底那一页。第四项,命名,陆七。土色的字,边上散着几粒干土。
“刻着字吗。”
“刻着。”
“念。”
那头喘了一下。
“林砚,还是那两个字。”
“亲报。”
“亲报。”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三天了。这两个字我今天听了第三遍。
土路那头,陆七忽然往前走了半步。那件灰褂子上头一层土,被汗糊成道。
“林砚。”
“说。”
“他递砖递了三回。”
“你数着。”
“我记账三年,我不数别的,我就数笔数。”陆七说,“第一块刻亲报,第二块刻待,第三块又刻亲报。”
“你听出什么了。”
“他在核账。”
我一寸一寸转过去。
“怎么核。”
“我核账就这么核。”那件灰褂子把左手夹着的本子往上托了托,“一笔填进去,我隔一天再对一遍,对上了我划一道,对不上我重填。他递第一块是填,递第二块是那个空位子没人认,他把笔收回去了,递第三块——”
“他重天。”
“他重填。”
我笑了。
“陆七,你三年没白记。”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顿了半下,没接这句。
胸膛里那头忽然出声。
“林砚。”
“说。”
“他把手往回收了。”
“砖呢。”
“砖还在他手上。”
“他不给你了。”
“林砚,他不是给我的。”白夜说,“他手心朝上摊了那么久,我离他两步远,我伸手就能拿,我没拿他也不催。他等的不是我。”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没接。
那台米黄色的壳在我这半截胸膛底下,卷线一圈一圈往回缩,缩得只剩最后两圈。
“白夜。”
“我在。”
“我这半截胸膛底下那台机子在退。”
“它退到哪儿。”
“它退出去了。”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
“线还扎着吗。”
我往那个口子上头探。那层往里翻的皮还翻着,里头那截线,我摸着还在。绷着。
“扎着。”
“那我怎么出去。”
“你出不去。”
土路上那台壳往后又挪半寸。线绷紧了,绷得那层皮往外拽起来一个尖。
“林砚。”
“说。”
“它在拽我。”
“对。”
“往外拽。”
“对。”
“那不是好事吗。”
我笑了。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那个绷起来的尖抖了一下。
“白夜,你三年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
“说过九回了。”
“那些砖刚才全塌了。”
“全塌了。”
“它现在把你往外拽。”我说,“你猜它拽你出去干什么。”
那头静了很久。
“腾地方。”
“对喽。”
“它要装谁。”
我抬着那只右手,托着正本,翻到第一页。那行墨还没干透。签名,林砚。
“陆七。”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立着。
“说。”
“你手能合了吗。”
那五根指头往里合。合到一半停住,跟前两回一样。
“合不上。”
“你把本子往我这儿举。”
那件灰褂子往前走了三步,左手把那本沾土的本子举到我这个头的高度,两只手腕夹着,撑开。
“哪一页。”
“你落名那页。”
纸声很脆。他翻到了,撑住。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看那一行土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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