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苗是刚从苗圃运来的,根部裹着湿泥,树皮还带着青涩的绿。七十二棵,排成三行,每行二十四棵,间距一米二,像一排排等待点名的学生。没人来剪彩,也没人举牌。沈霁梧穿一件深灰风衣,扣子系到最上面,袖口磨得发白,左手还戴着那只旧皮手套——去年冬天在冰岛买的,没摘下来过。
他一个人挖坑,没叫人帮忙。铁锹是福利院旧物,木柄裂了三条缝,他用胶带缠了三圈。土太硬,他挖得慢,手背青筋绷着,汗从额角滑到下巴,滴在土里,没溅开,就那么陷进去,像被吸走了。
风不大,但一直有。吹得纸鹤在树梢晃,铁丝上挂了七十二只,每只翅膀都写了个名字,有些字被雨泡得模糊了,像褪色的墨迹。陆知遥站在人群最后,离得远,没穿正装,牛仔裤沾着泥,鞋底还带着非洲的红土,一踩就掉一点,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片干涸的血。
他没带包,没带伞,手里空着。身后站着三个穿黑西装的人,是沈氏的,没靠近,也没走。他们盯着沈霁梧的背影,像在等一个信号。
最后一棵树苗被放进坑里。沈霁梧蹲着,用铁锹把土一点点填回去,动作很轻,怕伤了根。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填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牌,约莫手掌大小,边缘有锈,但刻字清晰:此处安眠的,是被世界遗忘的名字。
他把铜牌钉在树干上,用的不是锤子,是块石头。敲了七下,每一下都慢,像在数心跳。铜牌没钉深,歪了两度,他没扶正。
风突然大了点,纸鹤开始转圈,有的从铁丝上松了,飘下来,落在新土上,落在铜牌边,落在沈霁梧的鞋尖。
陆知遥走过去。
他没说话,也没停步。走到那棵树前,把一叠文件放在树根旁。纸很薄,边缘卷了,是打印的,每一份都盖着红章,抬头是“孤儿院正式收养证明”。监护人栏,清一色写着“沈霁梧”。七十二份,整整齐齐,像一摞待发的信。
他没看沈霁梧一眼。
转身,走。
脚步没停,也没回头。风把纸鹤吹到他脚边,他踩过去,没弯腰。
沈霁梧蹲着没动。等陆知遥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他才慢慢伸手,摸了摸铜牌。指尖蹭过那行字,停在“遗忘”两个字上,指腹有点抖。
他没哭。
但眼泪落下来了。
一滴,砸在刚填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第二滴,落在铜牌边缘,顺着锈迹往下流,沾了点灰。第三滴,没落进土,停在睫毛上,颤着,没掉。
他没抬手擦。
风继续吹,纸鹤还在飘,有的挂在新枝上,有的落在远处的石阶上。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从旁边路过,捡起一只,看了看,又放回地上,跑开了。
沈霁梧蹲了十分钟。
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揉,也没停,只是把铁锹靠在树边,手套摘下来,塞进风衣口袋。风衣左口袋鼓着,里头是那支锈钢笔,笔帽上的“陆”字,还刻着。
他转身,朝门口走。
三个西装男迎上来,其中一个开口:“沈总,车在门外,司机等了……”
他摆了下手,没说话。
走到铁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七十二棵树,七十二块铜牌,七十二只纸鹤,七十二份文件。
风从东边来,吹得槐叶沙沙响。
他没再看,推门出去。
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着,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司机没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低头看手机。
沈霁梧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声音闷。
司机没问去哪儿。
车缓缓启动,没开空调,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后座那张A4纸微微颤。
是陆知遥留下的文件,有一张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了监护人栏——沈霁梧。
车开过一条小路,路边有家便利店,门口摆着一排塑料花,颜色褪了,风一吹,花瓣掉了一地。
车没停。
后视镜里,那片槐树林渐渐远了。
树影在夕阳下拉得长,像七十二道影子,静静站着。
车里没人说话。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沈霁梧闭着眼,头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像是在摸一支笔。
车开到城郊,红灯停了三秒。
沈霁梧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
笔帽上的“陆”字,被磨得只剩凹痕。
他没打开笔帽。
只是把它放在副驾的储物格里,旁边是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没拧紧,水边浮着一层灰。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开。
后座那叠文件,有一张被风吹得翻了一页,露出了收养日期——每一份,都是七年前的五月十七日。
那天,福利院大火。
没人记得,七十二个孩子,是怎么被送走的。
也没人记得,是谁在火灭后,一个人蹲在废墟里,捡了七十二片纸鹤的残片,用胶水一张张粘好,写上名字。
车驶上高架,天色暗了。
沈霁梧没开灯。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盯着其中一盏,看了很久。
直到它熄了。
车继续往前开。
没有目的地。
只是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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