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遥把辞职信放进黑色公文包时,打印机还在响。最后一张纸吐出来,纸边有点卷,墨迹没干透,他用指腹蹭了蹭,没蹭掉。
董事会没问理由。他们只看了一眼,就点头,说“理解”,“尊重个人选择”,“祝你未来顺利”。没人提他手上的红土,也没人提他衬衫第三颗扣子松了,线头垂着,晃来晃去。
他没收拾办公室。桌上的笔筒还在,钢笔插在最左边,墨水快空了,笔尖结了层干的蓝。电脑没关,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还亮着,微弱的绿,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他走的时候,保安没拦。电梯里没人,镜面映出他半张脸,胡子没刮,眼圈有点青。他低头看鞋,右脚鞋底还沾着非洲的红土,一小块,像干掉的血渍。
公寓门没锁。他推开门,灯没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细长的灰带子。
纸箱堆在客厅中央,三个,都半开着。他正在往里装文件,动作不快,但很稳。沈氏的合同、审计报告、项目审批表,一张张叠好,塞进去。他没看内容,只是按时间顺序排,像整理旧相册。
桌上那本《儿童心理学》没动。封面有点旧,边角卷了,书脊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缠过两次。他伸手摸了摸,没翻开。
门响的时候,他没回头。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咔哒,咔哒,咔哒。
沈霁梧进来,没脱外套。风衣上沾着夜露,肩头湿了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他左手还戴着那只旧皮手套,指节处磨得发亮,像被什么磨了十年。
他没开灯。站在玄关,没动。
陆知遥继续装箱。纸箱里发出闷响,纸张摩擦的声音,像风吹旧纸。
“你什么时候走?”沈霁梧问。
“明天早上八点。”
“去哪?”
“冰岛。”
沈霁梧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留下一点湿印子。他站定,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纸。
机票。打印的,不是电子版。姓名栏是陆知遥,航班号,时间,目的地——雷克雅未克。日期:明天。
他把机票放在茶几上。没放稳,一角翘着。
陆知遥没看机票。他蹲下去,把最后一叠文件塞进箱子,拉上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拽,才滑过去。
“你去,是为了赎罪,”他开口,声音不高,“还是为了看我走?”
沈霁梧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套。手套的食指处,有个小洞,是去年冬天在冰岛买的,当时没注意,后来就一直戴着。
“我听说,”他终于说,“那里的极光能照见灵魂的形状。”
陆知遥没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亮着,光斜斜照进来,照见窗台上一排小灰点——是昨天扫地时没扫干净的,像灰尘堆成的字母,但不是字。
他伸手,把那本《儿童心理学》拿起来。书页翻开,扉页上,一只歪歪扭扭的太阳,用铅笔画的,线条粗,颜色淡,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胶水,大概是小时候贴上去的。
“你七岁那年,”沈霁梧说,“说长大后要当个能让人不怕黑暗的人。”
陆知遥没接话。他把书放回原处,没合上。书页还停在那一页,太阳还在。
沈霁梧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纸,是金属。一枚铜牌,边缘锈了,刻着字:此处安眠的,是被世界遗忘的名字。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机票旁边。
陆知遥看了眼,没伸手。
“你从哪拿的?”他问。
“福利院后院,第三棵树下。”沈霁梧说,“我挖出来的。”
陆知遥没再问。他转身,走进卧室。门没关,灯也没开。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旧夹克,是去非洲前买的,袖口有块油渍,洗不掉。他抖了抖,挂在椅背上。
沈霁梧站在客厅,没动。他看着茶几上的机票和铜牌,像在等什么。
窗外风突然大了点,吹得窗帘晃,灯影在墙上摇了一下。
陆知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条毛巾,一支牙刷。
他走到门边,拿起包。
“你不用等我。”他说。
沈霁梧还是没动。
“我明天七点的飞机。”陆知遥说,“你不用送。”
沈霁梧终于抬了下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
“我知道。”他说。
陆知遥推开门。走廊灯坏了,只亮着一盏,闪一下,灭一下。他走出去,没回头。
门关上了。
沈霁梧站在原地,没动。茶几上的机票还翘着一角,铜牌斜着,刻字朝下。
他慢慢走过去,把铜牌翻过来,正了正。然后,他把机票捏在手里,没收起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全照进来,照见地板上,有一小片湿印子,是他刚才踩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右脚鞋底,沾着一点泥,颜色发红。
他没擦。
他坐到沙发上,没开灯。手里的机票被捏得有点皱,但没撕。
窗外,风还在吹。楼下,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墙面,一闪而过。
茶几上,那本《儿童心理学》还摊着,扉页上的太阳,被月光照着,像没画完的画。
他没动,也没走。
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起身,把铜牌放回风衣内袋。
他走之前,顺手把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端起来,倒进了阳台的花盆里。
水声很轻。
花盆里,一株小槐树苗,刚长出两片叶子,还带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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