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发出来的时候,陆知遥正在吃早餐。
粥还热,米粒黏在碗边,他用勺子慢慢刮下来,一口一口咽。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着,弹窗自动跳出来,没点开。他没看评论,也没关掉。粥凉了,他才放下勺子,起身去洗手。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砸在瓷盆里,像钟摆。
他擦手的时候,沈霁梧推门进来了。没敲,门没锁,一推就开。他穿着那件灰衬衫,袖口又磨出线头,左肩沾着一点灰,不知道是从哪儿蹭的。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卷了,是基金会的会议通知。
他没说话,把纸放在桌上。纸下压着一支铅笔,和昨天一样,只剩半截。
陆知遥看了他一眼,没问。沈霁梧也没解释。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阴着,云低,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两下,没停。
窗外,管理员小屋的门把手,又松了。一晃,吱呀一声。
陆知遥转身去拿外套。出门前,他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屏幕还亮着,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三千万。评论区炸了,有人骂他装可怜,有人哭着说“原来你也是孤儿”,还有人贴出他七岁那年福利院的旧照片,照片里他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馒头,脸上有淤青。
他没删。
路上,车里放着新闻。主持人声音平稳:“……该财团已宣布暂停所有慈善项目,CEO称‘愿接受调查’。但视频来源不明,专家呼吁公众理性看待……”
陆知遥没听。他盯着后视镜,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车窗外,广告牌上贴着“知遥条款”宣传图,白底黑字,干净得像张遗嘱。
他按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了。他没关。
晚上七点,他没回家。去了基金会旧址。
小屋的灯亮着,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沈霁梧坐在桌前,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台灯。光偏黄,照得他半边脸发暗。桌上摊着一叠磁带,老式的,塑料壳子发黄,标签手写,字迹是铅笔,洇了水,但还能认:“2008-07-13-陆明远”。
沈霁梧没抬头。他手里捏着一个录音机,按钮是旧的,塑料裂了道缝,用胶布缠过。
陆知遥没说话,坐在对面。椅子腿有点歪,一坐下去,吱呀响了一声。
沈霁梧按下播放键。
先是风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然后是广播,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杂音:“今天,陆明远被领养了。”
停了三秒。
接着,是哭声。
很小,压抑,像被捂住嘴的孩子。不是嚎,是憋着,一声一声,像呼吸都疼。
录音停了。
沈霁梧没动。陆知遥也没动。
灯泡忽明忽暗了一下,没灭。
沈霁梧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不,他没被领养。是我偷走了他。”
陆知遥看着他,没接话。
沈霁梧低头,把录音机推到桌边。磁带还在转,咔哒,咔哒,像心跳。
他伸手,把那叠磁带收进铁盒。盒盖有锈,合上的时候,卡了一下,没关严。
陆知遥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按下录制。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正对着沈霁梧。
沈霁梧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知遥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风还在吹,窗帘动着,像有人在轻轻拉它。他伸手,把窗帘拉严了。
然后,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支只剩半截的铅笔。
铅笔是旧的,笔身有磨痕,指节印还在。他没削,直接在桌上写。
一笔,一划。
“沈霁梧”三个字,被他从右到左,一笔一划,抹掉了。
墨迹淡,铅笔芯断了,写到最后,只剩一点灰。
他放下笔,转身离开。
门没关,吱呀一声,又响了。
沈霁梧没动。他盯着桌上那行字,没擦,也没改。
录音机还在转,咔哒,咔哒。
他伸手,关了。
屋里静了。
灯泡又闪了一下,这次没亮。
他摸黑走到墙角,从铁皮箱底层抽出一张纸。纸很薄,边角卷了,是去年办基金会手续时复印的身份证复印件。
他用红笔,一笔一划,把“沈霁梧”三个字,又划了一遍。
笔尖压得重,纸面起毛,墨迹渗进纤维里。
写完,他把纸折了,塞进衬衫口袋。
然后,他走到门边,把门轻轻带上。
门栓松了,关的时候,没卡住。
他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陆知遥的音频发出来了。
没有文字,没有标题,只有三十七秒的录音。
福利院广播,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然后,是沈霁梧的声音,低,稳,像在念一份清单:“不,他没被领养。是我偷走了他。”
音频发布后三分钟,全球财经频道同步插播快讯:跨国财团CEO宣布辞职,董事会紧急召开,冻结所有账户。
五小时后,陆知遥的邮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三份文件:一份是沈霁梧的出生证明,出生地:云南·昭通,福利院0713;一份是当年领养记录,领养人一栏,空白;第三份,是沈霁梧七岁那年,被福利院收容时的体检报告,右臂内侧,有一道三厘米的疤,形状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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