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老教主他……”他抓着林远的手腕,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老教主真的出事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三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破庙里的酷刑,跳崖之后被药王谷的前辈所救,崖底学艺三年。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不需要。段老六看着他现在这双沉静的眼睛,就能想象出这个少年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爹的事,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林远说,“西疆那座古墓,他自己传回来消息说有传承,他失踪得太蹊跷了。以他先天巅峰的武功,除非遇到不可抗的危险,否则不可能一个信号都没发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等黔南的事了结,我会去一趟西疆。”
段老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问了一句跟他问孟三刀时一模一样的话:“少主,你打算怎么办?”
“先救人。我娘还在断魂崖。”林远说,语气平淡,但段老六听得出那平淡之下的分量,“然后杀原震山。再然后,查清楚我爹的下落。”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段老六知道这三个步骤的分量——断魂崖守备森严,原震山是先天高手,西疆大墓让一个先天巅峰的高手都有去无回。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每一步都可能送命。但他没有从林远脸上看到一丝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少主,我这腿废了,帮不上你什么忙。”段老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萎缩的右腿,语气里混杂着惭愧和不甘,“但我有一样东西,可能对你有用。原震山绝对想不到它还留着——他要是知道,我就是十条命也不够他杀的。”
“什么东西?”林远问。
段老六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跪倒在地上,用双手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爬到神龛下面。那条废腿拖在地上,像一条被遗弃的破麻袋,在地上拉出一道浅痕。他伸手在神龛底部的砖缝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手指在每条缝里反复抠挖,然后找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他用指甲插进砖缝,小心翼翼地把砖撬了出来,从砖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包了好几层,每层都用细麻绳紧紧地扎着。他一层一层地拆开油纸,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拆到最后,露出了一本泛黄的账册。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但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数字、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而细密,一看就是管账先生的手笔。
林远接过账册,就着炉子的火光翻了几页,瞳孔骤然收缩。
这哪里是账册——这是一本买命账。上面记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原震山这三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某年某月某日,送了哪位武林名宿多少银子,请他在江湖上替天鹰教说好话;某年某月某日,通过黔北私盐贩子买了多少斤禁运的铁料,从哪条道运进来的,接头的暗号是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把哪个不肯合作的药材商人灭了门,灭门之后他名下的药材生意全被沈家以不到市价三成的价格吞了。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时间精确到日,数额精确到两。林远翻到账册中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甲辰年七月十五,付西疆向导银五百两,探古墓入口。向导有去无回,墓中有异,暂不可入。”甲辰年七月十五,那是在他爹出发去西疆之前整整三个月。原震山在他爹出发前三个月就已经派人去西疆探过路了,还付了向导五百两银子。这五百两,买的是他爹的葬身之地。
林远的手指微微收紧,账册的边缘在他指腹下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他继续翻,翻到末尾一页,又停住了——“乙巳年三月初八,沈家嫁女,嫁妆折银八万两,另拨药材铺面十二间归沈家代管,期限十年。沈家承诺每年向天鹰教提供纹银万两及药材若干,以作聘礼。双方各有所需,盟约十年。”
八万两嫁妆,十二间铺面,每年万两白银的供奉——这不是婚事,这是一场政治联姻。沈家用自己的财力替原震山稳固天鹰教的局势,原震山用天鹰教的武力替沈家扫平竞争对手。账册上那些被灭门的药材商人,恐怕不只是得罪了原震山,也挡了沈家的财路。
“这账册是谁写的?”林远合上账册,抬头问。
“陆先生。陆文翰,以前教里管账的,管了整整十年。”段老六说,“三年前内乱那晚,他正好回老家奔丧,躲过一劫。他知道原震山迟早要找他灭口,就在走之前偷偷把这本账册抄了一份,藏在我这里。他说万一哪天自己出事,至少还有个人知道真相。少主,你一定要找到陆先生——他管了十年账,天鹰教的每一条暗道、每一间密室、每一处机关,他都了如指掌。断魂崖的地图,只有他画得出来。”
林远将账册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入怀中。这本薄薄的册子掂在手里不过几两重,但对他而言,这就是撬动原震山统治的第一根杠杆。这里面的每一条记录,都是一颗钉子,钉在原震山的棺材板上。他需要这些钉子,但更重要的是钉锤——没有足够的实力,这本账册就是一张废纸。有足够的实力,这本账册就能把原震山的根基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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