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云这辈子最讨厌两样东西。
一是别人替她做主,二是别人在她面前撒谎。
三年前她爹沈万川第一次跟她提原震山的婚事,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溪云,你觉得天鹰教的原教主怎么样?”她当时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就回了一句:“不怎么样。三年前还是个堂主,靠着杀兄逼嫂上位的。爹您要跟这种人做生意,我不拦着,但要我嫁过去,免谈。”
沈万川是个精明的商人,精明的商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让。他哈哈一笑,把话题岔开了,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沈溪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继续替家族打理药材生意,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她没想到的是,去年腊月,原震山亲自来了一趟沈家。那一趟之后,她爹的口风全变了。从“溪云你觉得怎么样”变成了“溪云,这是为了沈家好”,从商量变成了通知,从通知变成了逼迫。她闹过、吵过、摔过东西,甚至威胁要离家出走,但她爹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像一块铁板,纹丝不动。
她不知道原震山用什么拿捏住了她爹。她问过,她爹不说,只是反复强调一句话——“爹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沈家好。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她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一桩交易里的筹码,而交易的双方——她爹和原震山——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明天她就要动身去黑石镇了。按照计划,车队在黑石镇歇一晚,第二天一早进天鹰教总坛,三天后拜堂成亲。喜服已经提前送到了,就挂在她闺房的衣架上,大红色的绸缎上用金线绣着凤凰牡丹,做工考究,价值不菲。但沈溪云每次看到那件喜服,都觉得那不是嫁衣,是一条套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点上灯,对着铜镜发呆。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柳眉杏眼,肤色白皙,算不上倾国倾城,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质。她的眉宇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是常年跟账本和生意打交道磨出来的——十二岁跟着她爹谈买卖,十五岁独自掌管家里的账目,十七岁就能在谈判桌上让三个老掌柜同时闭嘴。黔北的药材商人提起沈家大小姐,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可就是这个让老掌柜们都服气的沈家大小姐,如今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丫头青萝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偷眼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姐,您还不睡?明天一早就要赶路了。”
“睡不着。”沈溪云头也没回。
青萝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小姐,其实……其实原教主也没那么差吧?听说他武功很高,在黔南只手遮天……”
“武功高跟人品好是两码事。”沈溪云打断她,声音清冷,“你知道他的教主之位是怎么来的吗?杀兄,逼嫂,屠戮旧部。天鹰教老教主是他亲哥哥,他动起手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人,你嫁过去,晚上睡得着吗?”
青萝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嗒”,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窗棂上。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青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沈溪云身后缩了缩。沈溪云却只是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如水,花木扶疏,只有夜风穿过回廊的低吟。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裹得很仔细,棱角分明,像是一本书或是一叠纸。油纸的最外层压着一块黑色的石珠,石珠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沈溪云拿起石珠端详了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才将包裹拿进屋里。她关上窗,走到桌前,拆开油纸。里面包着一封信和一本泛黄的账册。信纸用的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墨迹很新,字迹工整而有力,铁画银钩,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写的。
她先翻开账册。第一页,她的瞳孔就缩了一下。第二页,她的脸色变了。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去年十月,沈家在黔北最大的竞争对手——骆家药材行——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凶手不详。江湖上都说是骆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沈万川当时还感慨了一句“树大招风”。但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付天鹰教黑风堂灭门银三千两,骆家绝。”三千两,买一条人命。而骆家被灭之后,沈家以不到市价三成的价格吞了骆家的所有药铺和库存,发了笔横财。
沈溪云全都明白了。她爹为什么突然怕了原震山——因为沈家从头到尾都是原震山那些勾当的受益者。原震山替沈家铲除对手,沈家替原震山销赃洗钱。她爹不是被人拿捏住了,是被人攥住了把柄。而这个把柄,足以让沈家在整个黔南黔北身败名裂,甚至被官府盯上。骆家灭门案至今悬而未决,如果这本账册上的内容公之于众,沈家就是下一个骆家——不是因为原震山会对沈家动手,而是因为武林正道和官府的怒火,沈家根本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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