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七最近心情不错。
原震山派他来黑石镇收税,这差事在别人看来是跑腿受累,在他看来却是个肥得流油的美差。黑石镇是黔南通衢,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里歇脚,药材、皮货、茶叶、私盐,什么买卖都有,什么油水都能刮。三成税是明面上的数,暗地里他每一笔至少多收两成装进自己腰包,遇上不识相的就刀背伺候,打完了对方还得赔着笑脸把银子双手奉上。三年了,从一个小头目混到黑风堂副堂主,靠的就是六个字——心够黑,刀够快。
他的快刀确实有名。三年前在黑石镇的赌场里,有个川西来的刀客不服气,要跟他比划。那刀客的刀还没出鞘一半,霍七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那一刀快得在场十几个人谁都没看清,从此黑石镇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霍一刀”。这三个字在黑石镇就是招牌,比天鹰教的名头还好使,只要报出这三个字,商户们十有八九会乖乖掏钱,连讨价还价都省了。
此刻他正坐在悦来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烧酒。酒不是什么好酒,但在黑石镇这种地方能喝到粮食酿的已经算不错了。他跷着二郎腿,一边吃肉一边透过窗户往街上看,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来往往的行人,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把搁在桌上的窄刃长刀上,刀柄上缠的牛皮绳被磨得油光发亮,刀鞘末端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出刀收刀太多次留下的痕迹,日积月累,磨穿了漆面。
四个手下坐在旁边的桌上,也在喝酒。其中一个喝得有点上头,大着舌头说:“七爷,听说那个原无忌又露面了?前天在镇东巷子里有人看见他了,跟以前老教主府上那个管账的陆文翰在一起。您说这小子是不是活腻了?三年前没死成,这回还敢回黑石镇来?”
霍七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一个丧家之犬而已,也配叫少教主?三年前要不是曹彪那个废物贪杯误事,他连那座破庙都出不去。这回他要是识相,就该夹着尾巴有多远滚多远。要是不识相——”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刀鞘里隐约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刀刃在鞘中微微颤动,“正好拿他的人头回去给教主当贺礼。大婚在即,送一颗少教主的脑袋,这份礼可不轻。”
“七爷威武!”几个手下齐声奉承,举起酒碗就要敬酒。
“砰”的一声,二楼雅间的门被人一掌拍开。
不是推开的,是拍开的。整扇门带着门框一起往里倒,木屑和灰尘四处飞溅。一个粗壮的汉子裹着一身酒气和怒气冲了出来,把怀里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往外一推。姑娘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头发散乱,哭得妆都花了。
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形魁梧,浓眉环眼,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张脸涨得通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发黑,看上去像是个跑江湖的镖师。他冲到走廊上,一只手攥着裤子,一只手指着那姑娘破口大骂:“黑石镇的窑子也敢耍老子!说好五钱银子,完事了跟老子要一两!当老子是冤大头?”
那姑娘捂着脸哭道:“大爷,五钱是一刻钟的价,您待了大半个时辰,按规矩就得加钱……”
“规矩?老子的规矩就是这个!”汉子抡起拳头就要打。
霍七皱了皱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
他今天心情好,不想惹事,但有人在他面前动手打女人,这让他觉得扫兴。他觉得扫兴的时候,往往会有人倒霉。他走过去,挡在那姑娘身前,冷冷地看着那汉子:“朋友,差不多得了。为了五钱银子打女人,传出去不好听。”
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精瘦身材,三角眼,腰间的刀倒是挺长——然后轻蔑地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滚开!老子花钱玩女人,不关你的事!”
“关不关我的事,你说了不算。”霍七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声音越平静,出手就越狠,“我数三个数,你给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一。”
“道歉?你脑子被驴踢了?老子——”
“二。”
汉子怒了。他伸手去拔腰间的厚背砍刀,手掌握住刀柄的瞬间,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用冰块在他皮肤上划了一下,快得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道白光——那道白光从霍七腰间的刀鞘里闪出来,在他脖子上点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刀鞘里。从头到尾,他听见的只有一声响——“锵啷”——那声音又细又脆,像是刀出鞘和回鞘的声音被压在一起同时发出,快得他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他甚至没能看清霍七手上的动作,只看见了一只手在腰间模糊地晃了一下,那感觉就好像刚才那一切根本没发生,只是他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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