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的日子,分不清昼夜。
林远每日只在晨光从瀑布外透进来的那一小会儿里睁眼。其余时间,他盘坐于石台之上,面对石壁,吐纳运功。瀑布从洞口上方垂下来,像一挂永不歇息的水帘,将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朦胧的绿影。洞中极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像两架沉在深水里的鼓,敲得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最初的七天,他什么也没做,只将体内的火脉之力逼到极致,再缓缓收回,如此反复,像在熔炉中锻打一柄剑的毛坯。火劲在经脉中一遍遍洗刷,将西疆地宫里残留的浊气和断魂崖旧伤中未清的淤毒一点一点逼出。他的皮肤上渗出一层黑色的汗,黏腻腥臭,被温泉的水汽反复冲涮,终于慢慢变淡。他瘦了一圈,整个人却像被重新投进了火里,炼出了更精纯的筋骨。
半个月后,他开始尝试将火脉与归元真解彻底融合。归元真解是他的根基,如同一座熔炉的炉壁;火脉是炉火,是燃料。他以往一直是炉壁裹着炉火,以真气压服火脉,让其为自己所用。可孙不苦说得对,压得越狠,火越容易反噬。他得让炉壁与炉火合为一体,让真气与火劲真正交融,而不是彼此消耗。他开始在每次运转周天时,将真气注入火脉,让火焰烧进真气里,再以归元真解的提纯法门将燃烧后的真气重新淬炼,滤去杂质,只留最精纯的那一缕火意。这法子极险,火劲入真气,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焚。但每次火势将乱,他胸口的玉片便沁出一股凉意,像一捧从极深处涌出的山泉,将暴烈的火焰轻轻压回正轨。他在这一收一放之间,找到了一个极微妙的平衡点。就像百兽桩里壁虎游墙,全身力气都要贴着石壁,多一分则坠,少一分则滑。火脉与真气的融合,也是如此。
又过了半个月,他开始修习凤栖图上的纹路。他不再用眼睛去看玉牌,而是将两枚玉牌贴在眉心,用归元真解将火脉与玉片的凉意同时送入识海。每次这样做的代价极大,不是耗真气,而是耗神。他的意识会在那光影中沉浮,像被卷进一条极长的河流,两边是飞速倒退的群山与古木,脚下是赤红色的岩层,头顶是被云雾遮住的天空。他看到一只极淡的凤凰虚影在云层里掠过,翅膀划过的地方,地脉都跟着亮起来。那种感觉太真实,醒来时往往头痛欲裂,浑身被汗浸透。可渐渐地,他能在那种幻觉中稳住心神,不再被它带着走,而是自己沿着那凤凰飞行的轨迹,去辨认每一处山势、每一条水脉。他终于在第四十三天时看清了凤栖谷的全貌——那是一个被五座山峰环抱的山谷,形如凤凰敛翼,谷中有一道瀑布,与此刻他闭关的这条极为相似。而那道瀑布后面的石壁上,刻着一只极大的凤凰图腾。更奇的是,他的归元真解在映照那图腾时,竟自行运转起来,仿佛受了某种召唤。他忽然明白,凤栖谷才是归元真解真正的出处。他当年在破庙里抽出的那门功法,本就与苏家、与凤栖谷一脉相承。这才是外公留下玉片的真正意义——它不只要安抚火脉,更是指引他走上一条早已铺好的路。
他不再急着出关。他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粗铁,在洞中静静煅烧。第三个月时,他体内的真气与火脉终于开始真正融合。那是一种极难言喻的状态。他的真气不再是单纯的金色气流,而是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带着火焰的温度和流水的绵长。每一缕真气中都蕴着火光,每一寸火光里都裹着真气。他一拳轰出,洞壁上便留下一个周边微微发红、内里却结着薄薄冰霜的拳印。那是火劲与归元真解相融后产生的奇异效果——极热之中反生出极静的寒。他知道,自己摸到了孙不苦所说的“收”的门槛。
到了第五个月,他不再打拳。他每日只做一件事:将金针渡穴用在自己身上,以针引气,将融合后的真气送入过去从未打通的奇经八脉深处。那些经脉像被尘封了太久的旧渠,被新的真气温养着,一条条重新通畅。他的任督二脉早在西疆地宫时已通了大半,如今在这日复一日的温养中彻底贯通。当最后那条极隐晦的络脉被真气冲开时,他全身猛地一震,像有万千钟磬在体内同时敲响。那声音听不见,却能感觉到。每一寸筋骨都在共鸣,每一条经脉都像被重新洗刷了一遍。他坐在那里,浑身汗出如浆,可神志却从未有过的清明。他忽然觉得,自己已不是过去那个需要靠燃血术才能越境搏命的少年了。
第六个月初,他出关那天,洞外的瀑布结了一层薄冰。山中已入了深秋,落叶铺满了石缝。他站在瀑布下,任由冰水浇遍全身,然后慢慢运功,将体表的水汽蒸成白雾。白雾散去后,他的身体像被重新打磨过,肩背宽阔了几分,腰腹紧实如铁,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他穿好衣服,将玉牌和玉片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洞中的痕迹。石壁上有几道他故意留下的拳印,深浅不一,像一部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练功笔记。他在洞中留下一枚烟瘴丹封在石缝里,算是给这半年时光做个记号。然后他侧身出了石缝,将身后的路再次封死。凤栖谷的位置,已经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识海里。接下来,该去那座被他看了整整五个月的凤凰峰了。他抬头望了望天。秋日的阳光洒下来,照得漫山枫叶像火一样。他微微一笑,迈步朝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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