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这一生,从破庙里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怕过死。
可当他真正站到那东西面前,才知道世上有些力量,跟死没有关系。它比死更古老,比死更沉。它压下来的时候,像整片西疆的地脉都活了过来,把几千年的重量一寸寸压在他天灵盖上。
头顶那条暗红色的巨躯缓缓动了。不是扑,也不是卷,而是一种极慢极慢的移动。龙道上那些凝固的鳞片化石被它的身子擦过,纷纷爆出细小的火星,像整座山在磨牙齿。林远站在原地,没有退。他知道退就是死。这条龙魂不追逃。它只在人最软弱的时候绞碎他的魂。他要是敢背对它,下一瞬就不会再是他自己。
“来。”他说。手里那团火苗还在亮着,火心从金色转成赤红,又转成一种极不正常的白。他看也不看,抬手一甩,火苗飞出掌心,撞在洞壁的龙躯上。轰的一声,像有人把一整锅铁水泼上了石壁。火焰炸开,那些鳞片竟被烧得卷曲起来,几片从高处脱落,坠到地上,还带着青烟。林远自己也惊了一下。他知道凤血和火脉合一之后,自己的火劲已今非昔比,可没想到能烧动龙鳞。孙不苦说过,这龙魂被镇压了三千年,实力十不存一。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它的身子还活着,鳞还硬,可那层护体的龙焰早就熄了。它现在只是一具被旧日凶性撑着的残魂。
龙魂吃痛,整条龙道都震了一下。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整座山都朝林远倒下来。他的膝盖一弯,嘴角溢出一丝血,却硬生生挺住了。那龙魂没再说话,只把身子一圈圈盘紧,逼得林远节节后退。龙道太窄,龙躯太大,它每动一下,就有一片岩壁崩塌。林远被逼得只能往最宽处退。那里是龙道的尽头,一个形如巨井的穹顶下方,空间极阔,也正是龙魂盘踞的巢心。他刚一站定,四周忽然亮了起来。不是火,不是光,是一种从龙鳞深处渗出来的暗红色,像有千万只半睁的眼睛在龙躯上同时亮起。林远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大钟扣住,眼前全是龙鳞和火影。他知道这是龙魂的杀招——不只压身,更要噬神。它要把他的人从里面吃空,再拿他的身子当壳。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有无数声音在响,远的近的,有阿福喊“少主”,有霍七在骂人,有余老板娘在灶台前唱小曲,有沈溪云在山雨里跟他说话。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觉身子越来越轻,像要被从这世上抽走。就在他快要跪下去的时候,胸口的玉片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凉,顺着任脉直冲百会,像一捧千年寒泉兜头浇下。林远猛地打了个激灵,神魂归位,再抬头时,额间朱砂已亮得像要滴血。他重新握拳,低声念了句:“归元。”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的身子动了。
他朝着龙魂盘踞的巢心冲了进去。赤金色的火劲在他体表拉成一道极长的尾芒,像一只被火点燃的鹰。龙魂终于现出了完整的形态。一颗比马车还大的头颅从盘曲的躯体中探出来,头顶的角已断了一根,另一根只剩半截,断口处像熔岩一样发着光。它的眼窝极深,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凝固的黑,可林远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里面看他。他没有后退,一拳砸出,正中龙首的下颌。
这一拳,几乎用尽了他来西疆路上积攒的所有火劲。火焰从拳锋灌入龙首,将那颗巨大的头颅打得向上一扬,喉咙里滚出了一种极怪异的低鸣,像山在哭,又像风从旧骨里穿过。龙魂的巨躯也因这一拳松了几分。它的尾巴从暗处卷来,带着崩山之力,扫向林远腰间。林远没躲,只把身体往下一压,整个人贴着龙尾滚了过去,像在巨浪边擦过。他的背被龙尾带过的热风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还没喷出来就被高温蒸成了雾。可他没停。他绕到龙魂身侧,又是一拳。这一拳打在龙躯旧伤上,那里有一道极深的裂口,覆着层半透明的膜,里面的龙血已经干涸,只余下一片黑红色的灰。拳头砸上去,像砸开了一扇尘封了千年的门。龙魂发出一声真正的怒吼,整座巢心都开始崩裂。无数滚烫的岩石从穹顶落下,砸在地上,砰然作响。林远像条游鱼,在乱石和龙躯之间穿梭,一拳又一拳,把那条巨龙从盘踞状态里打了出来。它动了。三千年来第一次,它把整条身子舒展开,像要把这地底撑塌。林远第一次看见它的全貌。它比地宫还长,龙身从巢心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仿佛没有尽头。它的腹部紧贴着岩层,每一次起伏都带动着地火跳动。林远没有停手。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它动得越厉害,地火越狂,他得趁它还没完全离开岩层前,把火种钉进它的命脉里。所谓命脉,不在头,不在尾,在它心口那一片没有鳞的地方。鹤无霜的绣囊里除了那张字条,还附着一片极小的龙鳞,薄如蝉翼。他问过黎川。黎川只说了四个字:“龙有逆鳞。”林远很早就明白了。龙魂的逆鳞,就在它左前爪后三寸,那是它唯一还会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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