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彻底暗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崖底的石洞里,耳边是瀑布的轰鸣,鼻尖是药圃里赤阳草的气味。他甚至觉得,只要再躺一会儿,就能听见孙不苦在洞口骂他偷懒。可下一刻,压在背后的碎石和涌进喉咙的焦味就把他拽了回来。他不在崖底。他在西疆地底,在一座刚刚坍塌了大半的龙巢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还在,知觉也在,只是沉得像灌了铅。他用胳膊肘撑着身子,一点点坐起来,满嘴都是铁锈和炭灰的味道。四周没有光,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自己能看清了。不是靠眼睛,而是一种极细微的热力感知。龙巢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散发着热度,有的温,有的烫,像无数团明明灭灭的暗火。他能感觉到身下十几丈处还有熔岩在流,能感觉到头顶岩层里水脉在渗。甚至能感觉到极远处,断龙岭方向的风刮过山口,带着一丝极淡的雨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而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沾着干涸的血,手背上几道旧疤仍在。可皮肤之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流过,像一条极细的线,沿着经脉游走,闪了一下又没入皮肉。那不是火脉的炙热,也不是凤血的温润。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有座极古老的炉子,在他骨子里缓缓旋转,烧着,热力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又被他自己的呼吸压回去。龙魂的火,入了他的骨。不是收在丹田里,是化进了他整个身体。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从前慢,每一下都极重,像鼓。那心跳跟脚下的地脉共鸣着,让他的身子都随着微微震动。
他撑着岩壁站起来,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可那疼跟从前也不一样。从前受伤,是皮开肉绽、骨断筋折的疼。如今这疼,更像是被火从里到外舔过一遍后留下的灼痛,酸而胀,像在提醒他,这具身体刚刚扛过了不该由人扛的东西。他走了两步,脚下极软,差点栽倒。他扶住石壁喘了几口,才勉强稳住。他不再急着走了,索性靠在石壁上,把呼吸调匀,让脑子慢慢清楚起来。
龙魂死了。或者说,它散了,散了就再也不会聚起来了。它在这地底蛰伏了三千年,最后却把全部的火气都渡给了他。为什么?他不认为龙魂是发了善心。孙不苦说过,龙性最贪,最记仇。它不会平白把好处送给一个苏家人。它把这团火烧进他身体,未必是馈赠。也许它只是想让他也成为它的一部分,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又或者,它知道他压根受不住,想用这股力量把他炸成一堆灰。可它没算到凤血。凤血护住了他的心脉,没让龙火烧穿他的魂。等于是两股同源的力量在他体内达成了某种极危险的平衡。一个多了几成,他就变成新的龙;另一个少几成,他就被烧成渣。他如今走在刀锋上。龙魂的火和凤血的力量正在他体内不断撕扯,又彼此咬合,像两条缠在一处的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压它们多久。
他得出去。无论如何,得先离开这条裂缝。他从怀里摸出那两枚玉牌。玉牌还在,摸上去温温的。玉片也没碎,只那三道纹路没再亮过。他借着那点微弱的热感往头顶看,发现来时的龙道已经彻底塌了,碎石把窄口封得严严实实。幸好那条通往外头的天然裂缝还有一小条缝隙没堵死,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天光,已是黄昏。他咬着牙,攀着两侧的岩壁往上爬。每爬一步,身子里的火就往上冲一下,喉咙里像含着一口吞不下的炭。他停下两次,呕出几口发黑的血,又继续爬。手指抠进滚烫的石缝里,指甲劈了两片,他也没停。此刻他就像被扔进洪炉里的铁,每一阵痛苦都是在被锻打。他不知道爬了多久。只记得爬出裂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凉得他浑身一激灵。他仰面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浪打上滩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脸上全是血和沙。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比天上的星还亮。他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夜风里散得极快,像炭火里爆开的一星火星。
他活下来了。从龙巢里活着出来了。
接下来几天,他像条垂死的野狗一样在戈壁边缘艰难移动。没有马,没有水,药篓已经丢在了龙巢里,只腰间还别着半包泡过汗的干粮。他白天找阴凉处躲日头,晚上沿着河床走。夜里冷得刺骨,他反而不怕。体内的火气到了夜里会更盛,像在替他暖着这身快散架的血肉。最难的是水。他喉咙干得冒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用指尖插进河床的湿泥里,靠那点渗出来的潮气润一润唇。到第三天,他终于在一条干涸河道的转弯处找到了一小汪积水,混浊发苦,水里还漂着几缕枯草。他趴下去喝了大半,又用剩下的水泼了把脸。那天晚上,他体内的火气和凤血第一次没再撕扯得那么凶,像两头斗倦了的兽,各自退开了一小步。他靠着一块岩石,闭着眼,运起了归元真解。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炼化什么,只是让归元真解在经脉里缓缓走周天,像以前在崖底河里站桩时一样。真气从丹田出发,沿任脉一路往下,过会阴,走后脊,又绕回头顶,如此三遍之后,他感觉自己的骨头终于不再往外冒火了。那团龙魂的火,开始慢慢往丹田里沉,像一块烧红了的铁,被一点一点浸进冷油里。他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炼化的。可只要归元真解还在,他就有机会。这是他身上唯一从没离开过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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