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老树根茶馆后院的床上。
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无数根细针落在瓦片上。空气中飘着苦药汤和生姜的气味,还混着一点极淡的皂角香。他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看了很久,意识才一点一点从龙巢的黑暗里浮上来。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想起余老板娘那声“天爷”。也想起这几天来体内那团火和那股龙气不断撕扯的疼。此刻那疼还在,但轻了许多,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滩涂上的隐痛。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上已经被人擦洗过了,换了干净的衣裳,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也上了药,包得极细致。他不用问,就知道这些是谁做的。
果然,门帘轻响,苏挽月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熬得浓黑的药汁,还冒着热气。她见林远睁了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她的脸比之前更清瘦,眼下有极明显的青痕,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灰白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把药碗往床头柜上一放,伸手探了探林远的额头。那手极凉,像从井水里刚浸过。林远鼻子一酸,叫了声:“娘。”
苏挽月“嗯”了一声,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林远张嘴喝下,苦得舌头根子都麻了。他皱着眉,却没吭声,一勺一勺把整碗药都喝尽了。苏挽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霍七把你从镇口背回来的。你满身是血,瘦得没人形,烧了三天三夜。余姐给你灌了七副退热药,是我拦着她,再灌你身子就受不住了。娘没用,帮不上别的,只能守着你。”她说得极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林远听得出那声音底下压着的心疼。
他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喉咙干得厉害,只发出几个极哑的气音。苏挽月扶他靠坐起来,又喂他喝了两口温水,这才好些。林远缓了一阵,低声问:“我睡了多久?”苏挽月说:“五天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手指虽然细瘦,皮肤下却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游走,像一条极细的火线。他慢慢攥了攥拳,感受到丹田里那股陌生而庞大的力量,像有一头极沉极沉的兽盘在里面,呼吸时好时坏。他闭上眼,片刻后睁眼道:“娘,帮我请霍七来。我有事要他做。”
苏挽月点点头,什么也没多问,起身出去。不多时,霍七推门进来。他一身玄衣,腰悬长刀,进门口先把刀解下来靠墙搁了,才走到床前。见林远醒了,他明显松了口气,道:“少主,你这条命是真硬。”林远扯了扯嘴角,问起他走后黔南的情形。霍七说一切都好,天鹰教安稳,忠义堂也照常开着,六派没再添乱,只是沈溪云来了三趟,每回都带一堆药,坐会儿就走。她回黑石镇前,还让陈掌柜派了两个人在茶馆外头守着。林远听完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走了以后,沈溪云是不是查到什么了?黎川那条线,有动静吗?”
霍七脸色微变,说:“有。一个月前,沈溪云的人在川黔边界发现了几具尸体,都穿着白布短打,身上没有伤,像是自己倒地死的。沈小姐说,那些人的死状跟你从西疆回来时说的‘龙魂噬人’很像。我没敢让弟兄们声张,悄悄埋了。后来崆峒派那边有人来问过,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黎川的人。我推说不知。陆文翰说,崆峒派恐怕跟三山九派暗中有瓜葛。这潭水,比咱们想得深。”
林远缓缓点头。他早料到事情不会那么轻易了结。龙魂虽散,可它三千年来对西疆地脉的影响不会立即消失。龙魂一灭,原先被它镇着或赶着的一些东西,说不定会跑到地面上来。就像一座老坟塌了,底下的蛇虫鼠蚁就会往外爬。鹤无霜说的“有人要从地底下出来”,怕不是空话。而崆峒派这时候打听黎川,更说明三山九派的事,早就渗进了六派之中。他得尽快恢复,才能应对后面的事。
霍七走后,林远试着下床走了两步。腿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墙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已经停了,后院的石阶被洗得发亮。阿福正蹲在院角劈柴,一边劈一边偷偷往他这边瞄。见林远站在窗前,阿福斧头一扔,几步跑到窗下,仰着脸喊:“少主,你醒啦!”林远朝他点点头,说:“把劈好的柴分一半给前堂余姐,再给自己煎副药。你眼圈比我还黑。”阿福挠了挠头,嘿嘿笑起来,又跑回去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
晚些时候,沈溪云来了。她是从黑石镇分号赶来的,衣裳没换,发上还沾着极细的雨珠。她见林远已经能起身,什么也没说,只把带来的几包药放在桌上,又给他搭了脉。她的手指很轻,像怕把他碰碎。搭完脉,她低声道:“你体内的火气和龙气还没相融。眼下只是暂时的平衡。若不尽快炼化,要么走火入魔,要么被龙气反噬。你得回药王谷,找白术。他是我见过对经脉异症最有办法的人。若你信得过,我陪你走一趟。”林远摇头:“不是信不过。是我这身子,光靠药不够。药王谷固本培元,帮不了龙气和火脉相融。我只能自己来。”他看向沈溪云,目光极静,也极坚定,“我要去崖底闭关。”
沈溪云的手指轻轻一颤。她不是没听霍七提过那处崖底,孙不苦住的地方,林远学艺的所在。她没多劝,只问:“多久?”林远说:“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娘那里,你帮我多照看。”沈溪云垂眸道:“好。阿福和霍七那边,我也会帮你盯着。只是……”她没往下说。林远等了一会儿,见她仍不开口,便轻声道:“只是什么?”
“只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狠。”她抬起眼,看着林远,那双眼睛清亮得像雨后的天,“我爹说过,有些东西,越急越不成。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急,是稳。龙魂的火,旁人连沾都不敢沾。你一个人扛下来了。若再给你自己一刀,就真没天理了。”林远失笑,心里漫开一股极暖的酸。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窗外又落起细雨,沙沙地响,像在替谁把那些没说尽的话,慢慢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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