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黑石镇时,正赶上开春后的第一场大集。
镇子里热闹得不像话,青石板路两边摆满了竹筐木架,新采的春笋、晾干的菌子、刚出笼的米糕,还有从黔北贩来的绸布和银器,把整条街堵得只容一人侧身。林远牵着马,慢慢穿过人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腰上挂着药篓,看上去跟那些从山里下来的药农没什么两样。没人认出他。
他在集市西头的茶摊上要了碗粗茶,坐在条凳上慢慢地喝。茶很淡,却解渴。他一边喝茶,一边听身边的人说话。一个卖炭的老汉正跟人抱怨今年炭价比去年涨了三成;几个从黔北来的货郎在议论天鹰教的新规矩,说如今走黑石镇的山道不用再缴“例钱”了;还有个年轻猎户压低声音跟同伴说,断魂崖西边的山里最近总能听见怪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山神醒了。林远端着茶碗,面上不动,心里却把这些话都记下了。龙魂散了,地脉一时半会儿稳不下来。他这趟回来,要办的事不少。
茶喝到一半,一个半大的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他跟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签,签子上串着半块米糕。那孩子约莫八九岁,衣裳上打着补丁,脸却洗得干净。他仰着头,把米糕递给林远:“大哥哥,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林远接过来,见那竹签尾端刻着一道极细的鹤纹。他朝孩子指的方向看去,见斜对面的药铺门口,一个灰衣人正拄着竹杖,朝他微微点头。是黎川。林远把米糕两口吃了,把竹签揣进袖中,起身跟了过去。
黎川走得不快,始终与林远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他在巷子里左拐右拐,最后拐进了镇西一个堆满旧木料和破筐子的小院。院里有一棵半枯的枣树,树下摆着两个旧竹凳。黎川先坐了,抬手示意林远也坐。林远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直说:“你家主人让你来的?”
黎川笑道:“主人说,你从崖底出来,身上火气平了。她托我来看看,果然。我这一路远远跟着你,你身上的火,已经收得极好了。”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片极薄的玉片,放在二人之间的地上。那玉片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鹤”字。林远认得,这与鹤无霜袖口上的纹路同出一系。黎川道:“主人说,西疆龙魂既散,北边的三山九派已得了消息。一个月后,三山九派的信使会到黔南来。不是来打,是来看。看人,也看势。若他们觉得天鹰教撑不住,那些被龙魂逼出来的东西就会先找上黑石镇。若他们觉得你撑得住,三山九派才会正式出面,跟你共议南边的事。”
林远没接那玉片。他盯着黎川,问:“三山九派的信使来了之后,要什么?”黎川摇头:“这你得问他们。我只知道,鹤家只来一个,其他几家有几家会来,还说不好。但主人让我先来见你,是要你答应她两件事。第一,不管信使问你什么,你都得先拖着,不要急着答。第二,若他们要看你的火,你只给他们看三分,别给多。这两点,是鹤家的意思,不是三山九派的意思。你应下,玉片你拿走。不应,就当没这回事。”
林远沉默了几息。这两件事,看似简单,实则极有分寸。鹤无霜这是在替他护道。他心里领这份情,但也知道,领情跟被牵着走是两码事。他俯身拾起玉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笑道:“鹤无霜帮了我,这情我记着。但这东西我不能拿。替我告诉她,想见我,自己来。三山九派的信使要来就来,我原无忌不躲。至于火给几分,看他们怎么问。若他们拿我当朋友,我拿他们当客。若他们拿我当笑话,我便站着不动,他们也不敢笑。”
黎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没勉强。他起身把竹凳放回原处,整了整衣襟,说:“那我就照原教主的话回主人。告辞。”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我多嘴一句。崆峒派的人,最近在查你。陆伯昭那个做掌门师姐,怕是要去点苍山了。”他说完,没等林远再问,便闪进巷中,三拐两拐便不见了。
林远从巷子里出来,沿着人流慢慢往回走。陆伯昭的师姐,崆峒掌门亲传大弟子,江湖上人称“青女剑”的姜别雪。他没有见过此人。可既然要跟魏真玄走一处,那就不会是善茬。点苍山虽元气大伤,可魏真玄若真想拼个鱼死网破,拉上崆峒的人做后手,也不是没可能。他不怕魏真玄再战,但怕六派里有人拿天鹰教做文章。毕竟他手上沾着点苍长老的血,这仇,一日不死,一日难消。
他回到茶馆时,天已经擦黑了。余老板娘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说:“上回那个灰衣先生又来了,在巷子外头转了两圈,没进来。我让阿贵在暗处盯着,他没做什么。”林远点头,说:“不用盯了。他不会再来了。”余老板娘“哦”了一声,便去张罗吃的。林远在柜台边坐了一会儿,看见阿福从后厨探出头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灶下爬出来。阿福见了他,嘴巴一咧,想说什么,又红了耳朵。林远朝他一招手:“走,去后院打套拳。我看看你这大半个月长进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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