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林远每日只做三件事:站河、烧火、煮饭。
天没亮他就进了河。河水已经开始结薄冰了,一脚踩下去,冰碴子碎得咯吱响。他光着上身站在河里,把归元真解从第一层慢慢走到第九层,再由第九层慢慢退回第一层,如此反复,像在磨一方极大的墨。龙火被放出来,在经脉里翻涌;凤血被引出来,在心口处兜转。两股力量如一对被锁了太久的蛟,一遇着便是天雷地火,可打着打着,竟也慢慢打出了章法。最初的几天,林远常被体内翻涌的气劲逼得闷哼出声,河面上不时炸起一道道白浪,像有巨鱼从水底跃出。到了第十天,他站在水里时,周身已经不见一点火苗了。只有极淡的热气从他头顶升起,被山风一吹就散。
孙不苦每天都会在岸上坐一两个时辰,看他练功。老头看得很细,从林远肩胛的起伏、后颈的汗珠、小腿在河水里的角度,到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收缩幅度,全都被他看在眼里。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处。有时林远练到紧要处,孙不苦会冷不丁扔过来一块小石子,砸在他腰上,让他分心。林远起初不明其意,后来才明白,这老头是在磨他的“守”。真正的高手,火在心里烧,手是凉的。这份“手凉”,靠的不是憋着,是收着。收得越稳,外面越静。被人从背后砸石子还能不炸气,才算摸到了门槛。
到了第十七天,林远已经能在龙火与凤血同时运转时,将体表温度压到与河水相仿。他站在河里,河水不再因他而热,冰碴子也不再化得那么快了。孙不苦站在岸上,点了点头,说:“还差一口气。你心里还怕它。”林远没吭声。他知道老头说得对。他每次运功时,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像在哄一头不肯睡的猛兽。可“哄”不对。哄就是怕。他得让那猛兽自己卧下,而不是他去按它的头。
又过了五天。那天下午,天阴得极沉,风从谷口刮进来,带着远处高山上初雪的气息。林远站在河里,忽然什么都不想了。不想龙火,不想凤血,不想魏真玄,也不去想自己会不会被烧成灰。他就那么站着,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被孙不苦踹进河里时一样,只觉得水凉,天阴,自己这具身子正一点一点跟整条河、整片谷、整座山连成一气。那种感觉说不清,像是忽然听懂了崖底的风声,听懂了河底的暗流,听懂了脚下土地深处那一点极微弱的搏动。他闭上眼,让龙火自己从骨髓里走出来。它走得很慢,不像从前那样带着蛮横的燥热,反而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来的老兽,甩了甩尾巴,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又慢吞吞地回到丹田。凤血也没再迎上去缠斗,只像一片温水,静静漫过它经过的每一寸地方。林远的心跟着那龙火走了一圈。他这一生,从破庙里的血,到断魂崖的跳崖,到西疆地底的火海,再到龙巢里的濒死,好像都被这团火照了一遍。疼还是疼,可那疼不再叫他害怕。他甚至觉得,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背后砸他石子,他也不会动一下。
他就那样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等他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河面上升起了极淡的雾,他站在雾里,浑身湿透,却一点也不冷。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浸在河水里,十根手指被冻得发红,却一根都没有抖。他慢慢抬起右手,翻过掌心。掌心很凉,凉得跟河水一样。可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念,这掌心里就能烧出火来。火在心里,手是凉的。成了。
岸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林远抬头,看见孙不苦蹲在篝火旁,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老头没说话,只把一根烤好的苞谷递了过来。林远游到岸边,爬上岸,接过苞谷。苞谷外皮焦黑,里头的粒却香得很。他咬了一口,又烫又甜。孙不苦在旁边看着他,忽然道:“你出师了。”声音不重,像在说今晚的月亮不错。林远嚼苞谷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师父,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继续把苞谷吃完。
师徒俩那晚都没再说话。篝火烧得旺,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又大又长。林远盘坐在火旁,默默运转归元真解,把龙火与凤血在丹田里最后绕了三圈。这一次,两股力量没再较劲。它们并排而卧,像两条同源的河,静静淌着。他忽然明白,这半个多月的修炼,不是他把它们驯服了。是它们把他炼成了能容下它们的器。这器还不够大,但已经足够接住下面的路了。
第二天,林远辞行。孙不苦从药圃里挖了两株新培的“赤精草”,用湿布裹了根,塞进林远药篓。他说这草是这几年他新试种的,对镇火毒有奇效。林远收下,又给师父留了两包从黑石镇带来的烟丝。孙不苦没送他,只站在洞口看他走。林远走到瀑布前,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从一线天里漏进来,照在孙不苦那张又老又瘦的脸上。老头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朝他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总也赶不走的野鸟。林远也朝他摆了摆手,然后钻进了瀑布。
水声灌耳,身后河谷里的药香被冲得干干净净。他走出石缝,外头林子里一片明亮。马已经饿了半个多月,见了他,兴奋得直刨蹄子。他给马喂了把草料,又饮了水,才不紧不慢地往山外走。春雪初融,山道泥泞,他走得很慢,像要把这半个多月在崖底沉淀下来的东西,稳稳地带到山外去。他知道,天鹰教在等他,沈溪云在等他。西疆的事还没完。三山九派的局也才刚刚掀开一角。可此刻他并不急着赶路。他牵着马,沿着融雪的小路慢慢走,像在等一个需要他自己亲手去推开的时候。山风清冽,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伸出手,让风从指缝里漏过去。掌心里,没有火,只有一片极静极稳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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