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黑石镇后,只跟霍七和沈溪云各说了一句话。
对霍七,他说:“三天后,北山剑坪。你带人守在山下,没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上去。”对沈溪云,他说:“给我备一壶清茶,越淡越好。”沈溪云没问为什么,只把茶备好了。她知道林远这是要把心放轻了去打。到了这个层面,心浮一寸,剑就偏三分。
三天后,林远上了北山剑坪。
剑坪在北山第三座峰顶,是一块天然生成的青石平台,方圆不过十余丈,四面皆是悬崖。传说前朝有剑客在此论剑三日,剑风扫平了整块石面,连石缝里的草都长不出来。林远踏上剑坪时,姜别雪已经到了。她站在剑坪中央,背对着他,那柄旧剑横在身后,剑鞘未启。山风极烈,将她的道袍吹得像一面扬起的白幡。
剑坪上还有一个人。
一个极瘦的老人,缩在剑坪边缘的岩石旁,身上披着块破麻布,蓬头垢面,像被山风吹来的一堆枯草。林远一踏上石坪,那老人便慢慢抬起了头。他的眼珠极灰,像死鱼的颜色,可看到林远时,那灰里忽然亮了一下,像一层灰烬里跳出了颗火星。林远立时觉得不对。这老人不是看客。他身上的气息极浅极浅,像一口没有水的水井,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背脊发凉。林远见过不少高手,他自己也是一步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知道,真正可怕的人,就是你明知道他坐在那里,却感觉不到他一丝气息。
“姜姑娘。”林远走到离姜别雪七步处站定,目光仍落在那老人身上,“这位是谁?”
姜别雪转过身来。她今日没戴任何发饰,长发用一根黑绳高束,额前一点碎发被风吹起。她的眉眼极冷,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剑。她道:“我师父的师父。按辈分,我该叫他太师叔。他叫谢无疾。”林远没听过这个名字。霍七和陆文翰也没提过。可这名字一入耳,他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能把自己炼成一口枯井的人,不是什么好路数。果然,姜别雪接着道:“三十年前,他败在你外公苏千峰手下。此后闭死关,直到三个月前出关。他听说南边又出了苏家的人,非要来看看。我本想一个人来,没料到他会跟来。不过我劝过他了。今日他不出手。”林远道:“你劝得动他?”姜别雪答:“劝得动。因为今日这一场,他若出手,我便输。我若输了,崆峒便再没脸在南边开口。他再恨苏家,也不能拿我的剑来还他的债。”
那老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极沙,像磨了三十年的牙忽然咬到了块硬骨头:“当年苏千峰拿我祭剑,今日你替我还。倒是天理。”他再没说话,只把身子往岩石后缩了缩,像睡着了。可林远知道,这人醒着。他的每一根汗毛都在看着这里。林远不再理他,转向姜别雪。他今日没有带刀,也没带剑。他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袍,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他的掌心微微发红,像刚在炭火边烤过。那是龙火在血脉里醒来的兆头。
“你让我押的人,是谁?”林远问。姜别雪没答。她慢慢抽出那柄旧剑,剑刃极薄,通体青灰,像从那面古墙上揭下来的一道水痕。剑一出鞘,剑坪上的风像被什么切成了两半,四散避开。林远认得这种感觉。这是剑意。不是剑气,不是剑罡,是真真正正把自己练成了剑的人才能有的东西。姜别雪不是先天几重能说清的高手。她修的,是另一种东西。跟她比起来,魏真玄的剑,反倒显得老而钝了。
“你若赢了,我转身就走。”姜别雪提剑指向林远,剑尖与眉心齐平,“你若输了,替我押鹤无霜。”林远没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按下去。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终于弄明白了什么的松快。姜别雪要押鹤无霜。原来这一剑,是冲三山九派来的。崆峒跟三山九派的藕断丝连,到头来还是落在一个“鹤”字上。林远道:“鹤无霜不是我的物件。我押不了她。”姜别雪道:“她送你北鹤铜铃,便是半个北鹤的人。你输了,把铜铃给我。我自会带人去北鹤要人。”林远慢慢点头:“原来你要的是这个。”他不再多言,双脚一分,右拳缓缓握起。拳面上无火,只有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日头照在铜镜上折出的光。那老人忽然又笑了一声,像在说:也好。
剑坪上,风忽然停了。两人的身影几乎同时消失。没有试探,没有前奏。姜别雪的剑已经刺到了林远喉前。这一剑快到极致,剑身却没带出一点声音,像风自己裂开了。林远侧身,让剑尖擦着喉结过去。他右拳从极低处弹起,直取姜别雪持剑手腕。姜别雪不闪,只将腕子一翻,剑势如蛇折回,反切林远小臂。林远哼了一声,火劲自臂上炸开。那火不是红色,是极淡的琥珀色,像把一整块黄昏烧在了拳头里。剑与拳在极短的距离里相撞,发出一声极脆极闷的响,像玉撞在铁上。两人同时后退三步。林远垂眸看了眼小臂。那里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没破皮,只是被剑意扫了一下。姜别雪手腕微抖,剑尖在空气中颤了两颤,像被火劲烫着了。她再看林远时,眼神已不是冷,而是极凝的专注。她低声说了一句:“苏千峰的外孙,果然没死错。”然后她再出剑。这一剑极慢,慢得连剑尖都看得清。可越慢,越让人躲不开。那剑意像一整片天都跟着压了下来,林远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那剑势锁住,像陷进了一个极深的梦里。这就是“剑域”。姜别雪没有用剑域,她只把剑意放出了一半。林远却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火,竟有了一瞬的迟滞。他知道,不能再留手了。龙火自丹田涌出,凤血自心口而起。两股力量如双龙出海,在他胸口交汇,化作一股从未有过的热。那热不向外放,只朝内收。他的双手忽然不红了,反而变得极白,像在冰水里浸过。火在心里。手是凉的。他抬拳,对着那压下来的剑意,就是一拳。没有招式,没有名字。这一拳,是他学会“收火”后第一次全力出手。拳风极静,静得像没有风。剑意撞上来的刹那,整块剑坪像从梦中惊醒,石面猛地一颤。几块碎石从边缘崩起,落下悬崖。姜别雪退了五步,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她脸色更白,眼睛却更亮。她慢慢收剑,朝林远点了点头。林远也松了拳。两人谁也没说话。山风重新灌进崖上,像从很远的地方送来一阵兰香。那角落里的老人缓缓站起身,破麻布从肩上滑下一角。他望着林远,灰白的眼珠里竟有了一丝极复杂的东西。他道:“小子,你炼的不是火,是命。苏千峰若还活着,怕也要让你三分。”说完,他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再没回头。姜别雪看了林远一眼,将一枚极小的铜牌扔了过来。林远伸手接住。铜牌上刻着一个“崆”字。姜别雪道:“欠你的。他日你若有难,凭它,可抵我一剑。”说完,她追着那老人去了。林远站在剑坪中央,风从四面吹来。他低头看那枚铜牌,又抬头看天。天极蓝,蓝得像刚被剑劈开洗过一遍。他忽然笑了。原来有些路,不用杀到底,也能分胜负。可只有真正走到这一步的人,才懂得那有多险。他转身下山。剑坪上,只剩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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