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下山时,暮色已将整条山道染成了青紫色。
霍七带人守在剑坪下方半里处的一片松林里。他们没点灯,连刀都收在刀鞘里不敢出一点声响。林远下来时,霍七从树后闪出来,没看见他身上有伤,先是一愣,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才低声问:“赢了?”林远点一下头,将手里那枚铜牌抛给他。霍七接过去看了眼,铜牌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金光,上面那个“崆”字像被什么利器刻上去的,入铜三分。霍七识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再多问,只把铜牌双手递还,道:“下山。我怕天黑路滑。”林远嗯了一声,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下,脚步极轻。
回程走了近两个时辰。黑石镇里已经点起灯火,从山坡上望下去,像一捧撒在深谷里的碎星。林远没回总坛,直接去了老树根茶馆。沈溪云还没走,正跟余老板娘在门口说话。见林远进了巷子,沈溪云先迎上去。她一眼就看见林远眉宇间那股卸不去的倦意,也看见他没来得及换的衣袍上沾着的山尘和少许草叶。她没有问剑坪上的事,只道:“吃饭没有?”林远说没。沈溪云便转身进后厨,不多时端了一碗面出来。面是现下的,上头卧着几片酱肉,还滴了些麻油。林远道了谢,端到院里石桌上吃。沈溪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她也不说话,只偶尔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两下,像在数什么。月亮从老槐树后面爬上来,清辉洒了一地。林远吃面的声音不大,可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踏实。
面吃到一半,林远抬头看她:“你不问我怎么赢的?”沈溪云道:“你若想说,我不问你也会说。”林远笑笑,把最后几根面吃完,放下筷子,认真道:“姜别雪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傲。跟她打完之后,我倒觉得她不是想拆我,是想替崆峒找回点体面。顺带把三山九派的水搅浑。她最后把铜牌给我,说她欠我一剑。这东西,我打算给霍七收着。他是个实诚人,不会乱用。”沈溪云点点头:“霍七合适。”林远又道:“乌山和点苍的事还没完。可这几天,我想歇一歇。哪儿也不去。就留在黑石镇,陪你走走。”沈溪云抬起头,月光把她的眼睛映得极亮。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桌上的空碗收起来,转身进了后厨。林远听见水声,是她在洗碗。他靠在石桌旁,忽然觉得这院子真小,小到盛不下这些日子攒下的许多话,又小到让人哪儿也不想去。
之后几日,林远果然没再出门。他每天早上去河边走一圈,回来吃余老板娘做的早饭,然后去忠义堂看看孩子们。傍晚时陪苏挽月说说话,再和沈溪云沿着镇子外头的田埂走上一段。有时沈溪云会讲些沈家铺子里的趣事,有时林远就指着某座山跟她说,那年从西疆回来时,在这山上被一条蛇吓得半死。沈溪云笑他也有怕的东西。林远说:“蛇这种东西,长鳞的,跟西疆那条龙是亲戚,怎么不怕。”沈溪云笑得不行,说那他以后别吃蛇羹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那些刀光剑影都走淡了。
但这些日子,也不是全然无事。陆文翰来过一次,带来几份三山九派发来的信函。有贺他守住剑坪的,也有问火口情况的。黎轻尘也差人送来一盒北边的山参。送餐的人没留话,只说是小姐让他跑一趟。林远把参交给余老板娘炖汤,给母亲和忠义堂的孩子们都分了一碗。他心里装着许多事,可面上一点也不急。他知道,真正该来的早晚会来。现在,他只想把眼前这些日子过好。
到了第七天傍晚,他在后山的小路上散步,沈溪云难得没来。阿福跑来说,沈小姐午后接到黔北的急信,先回铺子里了。林远没多问,只让阿福去问问有什么要帮忙的。阿福回来时说,陈掌柜已经派人去黔北了,说沈家铺子出了点账目上的事,小姐去去就回。林远嗯了一声,回到房中。夜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满山的虫声像水一样涌进屋里。他盘腿坐在床边,开始把这几日的心神收拢,归入归元真解那口不熄的火炉里。姜别雪那一剑,他面上没伤,可剑意却像根极细的刺,在他神海里留了个小点。不痛,但总在那儿。他得用功把这点刺拔出来。他用凤血为引,龙火为炉,把那根“剑意之刺”慢慢裹住、炼化。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胸口一空,像有谁轻轻抽走了一根线。整个人都轻了。林远睁开眼,窗外夜色如水。他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宗师”二字,又近了一寸。不是内力涨了,是心境被磨平了一分。孙不苦说过,高手和宗师,差的就是心上的那点“火”。这火不是越旺越好,是越静越真。他好像摸到一点边了。
第二天一早,阿福急急忙忙跑进院子,说沈小姐回来了,人在茶馆前堂。林远披了件外衫出去,见沈溪云站在槐树下,牵着她那匹青骢马,额头有细汗,脸蛋被晨光照得微红。她见林远出来,先笑了笑,然后道:“我爹让人带信,说黔北的几家老主顾忽然联名要退股,还告到了县衙,说沈家以假契谋产。事情不大,可来得太齐整了,像有人在后头牵线。我爹不让我再回去。他让陈掌柜把这封信交给你。”林远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眼神沉了下来。信写得极简单,只有几句话,可每一句都不轻:沈万川已托人去青城,请余半山从中说和。另有几路不明刀客,正在黔北打听沈家进货路线。林远把信折好,说:“别怕。我跟你去黔北。”沈溪云摇头:“你刚把黔南稳下来,哪有教主亲自去替人平账的。”林远看她:“我去不是替你平账。是替你。”沈溪云没再说话。晨风从槐树上吹下一片白花,落在她肩头,又轻又软。她侧过脸去,像在看马,耳尖却红了一小片。林远已经转身进去,让阿福去总坛叫霍七。他边走边想,有些事,压是压不下去的。越躲,越会变成他身后的一根刺。还是去黔北走一趟。正好看看,是什么人这么急着要掀沈家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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