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雁峰下来的路上,林远再没回头。
霍七见他二人从密道里出来,脸色虽白,却走得极稳,一颗悬了整夜的心才落回肚里。三人没在山里多留,当夜便朝南折返。鹤无霜一路无话,只把风帽压得极低,似在想着什么。林远也鲜少开口。他脑子里那幅画面像被火烙过,怎么也甩不脱——两条龙从两片天幕坠下,火与冰从同一具身躯里分裂而出。那场面比西疆龙巢里的火海还叫他心寒。
走到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进了黔南地界。山风暖了许多,连鸟叫都稠密起来。霍七脸上那点紧绷也松了几分。林远在官道上与二人分了手,让霍七送鹤无霜回总坛,自己则拨转马头,朝崖底方向去了。他有些事,得问问那个装了一辈子糊涂的老头。孙不苦年轻时走南闯北,连西疆和点苍的旧事都知道得极清楚。北边的事,他未必没听过。只是那老头最擅长的,就是把要紧话藏在骂人里,得激他。
到崖底时,天已黑透。林远下马,走过瀑布,钻过石缝。河水还在夜里闪着极碎极冷的光。孙不苦坐在火堆旁,正用一根极细的竹签挑着一片薄薄的蛇肉,像在炙着吃。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听见脚步声,他只掀了下眼皮,说:“又来了。这回怎么没带酒?”林远在他身旁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银壶。壶里是过黔北时打的土烧,酒烈得能点着。孙不苦接过,仰头就灌了一口,咂了咂嘴,道:“凑合。”林远没接话,只把落雁峰那面冰壁里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说得极慢,像在把那些画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孙不苦也不打断,就那么一口酒一口肉地听着。等林远讲完,这老头才慢慢把竹签往地上一插,吐了口酒气,道:“他娘的。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林远问:“你早就知道?”孙不苦没否认。他又灌了口酒,才道:“我年轻时候,听你外公提过一嘴。他说凤栖谷下面压的不算真龙,只算龙的一条尾巴。真正厉害的那半,在北边,北边那东西不太一样。你外公当时喝多了酒,说什么‘火是魂,冰是身。魂去身还在,身醒魂不回’。我那时只当他发酒疯。如今你这么一说,倒对上了。”林远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膝盖。火是魂,冰是身。南边的龙魂被凤栖谷镇了三千年,最终被他炼进了体内。那留下的这具“身”,若是醒了,不可能不想要回它的“魂”。它问“你身上为什么有两条火”,也许根本不是问火,是问——它的魂怎么被拆成了两半。
“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林远低声问。他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孙不苦偏过头看他,眼里的光极亮,像两粒在灰堆里滚了半辈子的老火石。他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然后道:“你错个屁。你若不去西疆,那龙魂早晚破山而出。你去了,收了它,这才把天撑到了现在。北边那身子会醒,是因为它嗅到了自己魂的气味。你若不来,它也迟早会嗅到别的东西。这局从三百年前苏遗封谷那天就开始了。你只是踩着前人的线,走到了线头上。怨不得你。”林远听了,没再说话。他抬头看天。崖底只露一线星,极窄极亮,像谁在天上划了道白口子。孙不苦把银壶里的酒全倒进喉咙,抹了把嘴,说:“你得再去一趟北边。但不是去跟龙斗。是去把它放出来。”林远霍地转头看他。孙不苦却像没看见他的表情,只盯着火堆,慢慢道:“两条龙,本是一体。你身上有火,冰那半就不会甘愿再睡。只有让它们在你身上真正归一,你才能活。你以为你炼的是火脉?你炼的是半条龙。如今,它想让你把另半条也收下。你不去,它就来。你自己选。”他说完,把空酒壶扔给林远,起身朝洞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下回带三壶。”林远没作声。他一个人在火堆旁坐了很久。河水叮咚,夜风拂面。他的手伸向火堆,火焰在掌心跳了两下,又缩回去。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原来到头来,不是他镇南,是这半条龙借着他的身子,在等一个团圆。他抬头看那一线天,心道,谢无衣要开脉,乌山要火口,崆峒要旧账。谁都想要一个结果。那他,就给这盘棋一个真正的结果。他要去北边。不是去守,也不是去挡。他要去把另半条龙,接回来。火与冰,合归一身。成,则天下再无人能左右他。败,也不过是变成一条新的龙。他站起身,朝洞中看了一眼。孙不苦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混着河声,像这世上唯一还稳稳当当的东西。林远低声说了句:“等我回来,给你带四壶。”然后转身,朝外走去。夜色极深,星子极亮。他像一个人走进了自己的命里。前方,北边。那半条龙,正醒着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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