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起的雪浪还没落下,林远已经骑到了谢无衣身前。
他这一进,极快,却无半点风声。雪浪在他两侧像被一柄极钝的刀齐齐切开,朝两边翻去。谢无衣铜笛已经贴唇,眼中霜气大盛,正欲吹出第一声,林远的拳已到。那是极轻的一拳,无光无焰,像把整个北地的寒意都裹成了薄薄一层,送到了拳面上。谢无衣只觉眼前一花,胸膛像被一整片化开的雪水撞上,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滑出。笛声断在喉咙里,只发出半声极尖的呜咽,像鸟儿被扼住了喉咙。
林远不给他喘息。他贴着雪坡疾进,脚下积雪像浪一般向两旁翻开。谢无衣在后退中横笛一划,铜笛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霜光,朝林远颈侧切来。那霜光极细,像一根被冰冻了千年的银丝,稍沾便入骨。林远却像早料到似的,偏头让过,同时左手一探,五指搭在铜笛中段。他的指尖触到那截铜管,像按在一条冻僵的蛇身上。火劲从指腹极缓极缓地渡过去,不烈,却绵密如春水。谢无衣手腕一颤,铜笛脱手,被林远反手一抄,稳稳握在手里。
“这根笛子,我先替你收着。”林远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带着极沉的压迫。谢无衣退了数步,右腕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一片赤红,像被极烫的水浇过,又被极冷的风冻住。冰火交击,经脉已伤。他抬头看林远,眼神却没有半分颓色,反倒笑起来。那笑容又冷又倦,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雪。
“好。这笛子,跟了我二十七年。今日给你,也不枉。”他负手而立,竟不再攻,只道:“可你真觉得,拦住了我,北脉就开不了?”他说着,缓缓抬头,看向山腹方向。那蓝光忽然跳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内部撞了一记。林远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只见峰腰那面冰壁方向,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极淡的白烟,像有什么被点燃了,却又被极寒压着,只冒出一缕。林远知道不妙。谢无衣在心室外面留了后手。
他不再与谢无衣纠缠,转身朝冰壁方向掠去。谢无衣立在雪坡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来不及了。那十个人的剑元,已经在了。”林远没听。他的身形在残墙断垣间几个起落,快得像一柄被人掷出的刀。鹤无霜也听到了动静,正从旧墟中段赶来。两人在半途相遇。林远只道:“他动了阵。你跟我来。”鹤无霜脸色一白,没有多问,转身与他并步而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旧墟,到了半面冰壁前。那冰壁已经裂开了一角。裂缝中极细,细得像用剑尖划了一道,可那缝里有蓝黑色的水汽往外渗。林远鼻尖一颤,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血。是龙气。他深吸一口气,将归元真解提到极处,竟一步跨到冰壁前,将双掌按在裂口两侧。他没有发力,反倒像在“接”什么。他的掌心极热,像两块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炭。那蓝黑色的水汽遇见这热,先是退了一瞬,随即又缓缓聚来。鹤无霜在后面急道:“你做什么!”林远没回头,只道:“它被惊着了。我压一下。你退后。”鹤无霜不肯,反往前一步,可还没靠近,便被一股柔和却极沉的气推了回来。她只好站在三丈外,看着林远像一尊被蓝光吞了半边的石像。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姜别雪极清极冷的声音:“原无忌!”那声音由远及近,来得极快。林远没应。他全副心神都压在冰壁上。直到那裂缝不再渗气,蓝光也平下几分,他才慢慢撤了掌。他转过身,看见姜别雪提剑立在旧墟上,道袍猎猎,身后跟着两个崆峒弟子。她看着那面裂开的冰壁,又看向林远,忽然把剑往雪地里一插,道:“谢无衣在雪坡上留了一手。他要用崆峒剑奴祭阵。那十人,已入后山。”林远道:“我知道。你拦得住吗?”姜别雪道:“我上来前,已让人守住后山入口。可那十人,只听他的。剑奴无魂,比鬼还难防。”林远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霜:“你守住这条口子。我去后山。”鹤无霜道:“我跟你去。”林远看她一眼,终是点了头。三人分成两路。山风更急,北边的天像要整个压下来。林远知道,这一夜,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了。他跑在风中,身后鹤无霜紧步相随。远处,后山方向忽然响起第一声剑鸣,极尖极厉,像有人用剑尖在整片北天上划了一道口子。他脚下一转,朝那剑鸣处疾奔而去。夜已不叫夜,风已不叫风。他像一团被点着的火,在冰天雪地里烧出一条极窄极亮的路来。而路尽头,是那十个没有魂的人,和那半条已醒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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