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弘眼睁睁瞧着穆春一脚就被踹得昏死在地,身子猛地一震,心底凉了大半截。
方才武松那一脚,干脆利落,劲势十足,没有半分花哨,可其中蕴藏的力道,穆弘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飞快掂量,揭阳镇、揭阳港、浔阳江这么多号人物。
算上李俊、张横那一众好手,满打满算,竟找不出一人,能在武松手底下撑过十招!
一股惧意从心底冒了上来,方才拼死一战的豪气,瞬间消去大半。
他强压下慌乱,朝着林冲高声喊道:“林教头,且听我一言!”
武松横棍立于阵前,眉头一竖,朗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巧言狡辩!阵中还有哪个不服,尽管上来!”
林冲却不像武松、史进这般血气上头,一味只知厮杀。
他阅人无数,瞧穆弘神色,并不像是蓄意构陷梁山、存心要结死仇的模样,倒像是被人蒙在鼓里,其中多半另有隐情。
林冲抬手压了压,止住武松的势头,沉声道:“穆弘,有什么话,只管当众讲来。”
穆弘眼角瞟了一眼身侧的李俊,左右两军士卒对峙,人多眼杂,有些内情不便当众高声嚷嚷!
便拱手道:“教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话一出,武松当即往前踏出半步,手已经按在了戒刀刀柄上,史进也攥紧手中朴刀,二人齐齐拦在林冲身侧,满眼戒备,生怕穆弘耍什么诡计,暗中设下圈套暗算。
“教头不可!小心他使诈!”史进低声提醒。
林冲微微摇头,神色镇定从容,淡淡说道:“不妨事。我一身本事在身,何惧他什么圈套,我独自过去听他分说便是。”
说罢,林冲把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示意身后众人原地待命,独自一人,策马往前走出数步,来到两军中间的空地上,与穆弘两两相对。
林冲艺高人胆大,半生闯荡江湖,什么凶险场面没见过。
当年白虎堂含冤受陷、风雪夜草料场死里逃生、梁山火并王伦、数次身陷龙潭虎穴,刀山血海全都闯过来了。
区区一座穆家庄、一介地方豪强,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半点凶险。
他丝毫不惧暗藏陷阱,对着武松、史进抬手示意,让二人留守阵外,独自一人跟着穆弘,大步走入庄院深处。
穆弘将林冲引到僻静厅堂,屏退所有庄客下人,四下无人,终于敢把满腹委屈、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他对着林冲深深一拱手,语气诚恳,句句属实。
“林教头,今日之事,我穆弘句句肺腑,绝无半分虚言。我是真真切切,从头到尾被人蒙在鼓里!”
林冲端坐椅上,神色平静:“你且细细道来。”
穆弘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此番浔阳江、揭阳港与我结盟,从头到尾都是船火儿张横一手撺掇。他前来寻我之时,半句未曾提起你们梁山派人招安、更绝口不提截杀曹正、谋害梁山弟兄、劫掠钱粮的恶行!”
“他只跟我说,这些年梁山四处吞并山寨、抢夺地盘资财,此番盯上我揭阳地界,就是看中我穆家世代积攒的田产家业、丰厚家私。扬言梁山此番兴兵,不为别的,就是要强占我揭阳、吞我家产,把我们本地豪强尽数铲除!”
“我当时听了,心中又惊又怒。教头试想,我穆家在此扎根数代,田宅田地、庄院基业,都是祖辈辛辛苦苦、一代代攒下来的血汗家业。我身为穆家主事,岂能平白无故,拱手把几代人的基业白白送人?”
“张横、李俊、李立三人轮番游说,说浔阳江、揭阳港、揭阳镇唇齿相依,梁山意在逐个击破、尽数吞并。今日不联手,明日便会被各个剿灭。我一时被他蒙蔽,信了他的鬼话,为了保住世代家业,这才无奈答应结盟,一同布防抵挡梁山兵马。”
“我穆弘顶天立地,敢作敢当!若是我真有意与梁山为敌、真做过伤害梁山弟兄之事,我绝不推诿狡辩!可截杀来使、害人夺财这等阴毒龌龊事,我从头到尾一概不知,半点未曾参与!”
说到最后,穆弘满脸苦涩,连连摇头:
“我是被张横当作枪使,稀里糊涂背了天大的黑锅!若非今日教头阵前点破,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不知他们早已犯下这等招惹灭门大祸的歹事!”
厅堂之内静悄悄的。
林冲静静听完全部始末,眸色沉沉,心中已然通透。
难怪方才阵前穆弘满脸茫然、连连喊冤,进退失措。
原来整场祸事,从头到尾,都是张横一己私恶惹出来的滔天大祸,穆弘不过是被蒙骗裹挟的可怜人。
林冲听完穆弘一番真情剖白,神色依旧沉稳,并未当即信以为真。
他行走江湖半生,深谙人心险恶,断案处事向来公允审慎,绝不会单凭一人说辞,便轻易定人功过对错。
他微微颔首,看着穆弘沉声开口:“穆庄主,你的苦衷与缘由,我已然知晓。但公事公办,我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便草草定论,这般对梁山不公,对你亦不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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