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过饭,夏宇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夏宇他爸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把那沓宅基地证和分家协议重新装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的时候,他用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
夏宇换了件干净的T恤,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
“爸,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村委会。”
夏宇他爸看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问,把铁盒子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推上抽屉。
“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来。”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毒。
巷子里没有人,连平时到处溜达的土狗都躲到墙根底下吐舌头去了。
奔驰车的方向盘被晒得烫手,夏宇把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被加热过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凉下来。
村委会在村子的另一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楼顶上立着一面国旗,旗子在微风里懒洋洋地翻着。
院子里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赵村长那辆摩托车。夏宇把车停在院门口,走进去。
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办公桌,一个年轻姑娘在电脑前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宣传画,有一张红纸写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边角翘起来了。
“赵村长在吗?”
年轻姑娘抬起头,看了夏宇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辆黑色奔驰。
“在二楼,左手第一间。”
楼梯间里很凉快,水泥地面拖得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二楼左手第一间的门半开着,赵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工作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在看手机,眉头那道竖纹挤得很深。
夏宇敲了敲门框。
赵村长抬起头,看到是夏宇,把手机扣在桌上,站了起来。
“夏宇?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刘家又——”
“不是。”夏宇推门进去,“找您商量点事。”
“坐。”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木椅子,从桌上拿起打火机,把那根烟点上了,“什么事?说吧。”
椅子有点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桌沿。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台账,靠墙的文件柜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村区划图。墙角立着一台老式落地风扇,扇叶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把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
“赵叔,我想给村里捐点钱。”
赵村长刚吸了一口烟,听到这话,烟含在嘴里没吐出来。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烟灰缸是一个掰断了把手的搪瓷杯,里面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捐钱?”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捐多少。”
“五十万。”
赵村长把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淌出来,被风扇的风吹散了。他把烟掐灭在搪瓷杯里,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五十万。”他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好像要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多嚼几下才能尝出味道来,“夏宇,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外面到底做什么生意?”
“合法生意,正经交税。”夏宇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榫头松了,咯吱响了一声,“叔,钱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用。”
赵村长看了夏宇几秒钟,然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上面手写和打印的字迹交错在一起,还有几个红印章。
“村里的路,你也看到了。”他用粗糙的食指点着纸上的一行字,“村东头那条主路,从村口到小学这一段,八百米,坑坑洼洼好几年了。去年镇上答应拨钱修,拨了八万块,只够铺一层碎石。今年雨水多,碎石全冲进稻田里了,路面比原来还烂。”
他把文件夹翻了一页。
“村小学的屋顶漏水。二楼最西边那间教室,一到下雨天就拿盆接水。老师上课的时候,雨滴在盆里,叮叮当当的,学生们都听不清讲什么。”他把文件夹推到夏宇面前,“我跟镇上申请了三次维修经费,一次都没批下来。说是财政紧张。”
文件夹里的照片上,教室的天花板洇着一大片水渍,墙角发霉了,黑乎乎的。几个课桌被挪到了教室中间,避开漏雨的地方。桌上的课本用塑料布盖着。
夏宇把文件夹合上。
“五十万够不够修路和翻新学校?”
赵村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村级公益事业建设一事一议财政奖补项目申报材料”。
“修路二十五万。学校屋顶翻新十五万。剩下十万,我想给学校换一批新桌椅,再建个图书室。”
他把档案袋放在夏宇面前,没有打开,“你要是真愿意捐,这个钱不进村委会的账户,直接打到镇财政所的对公账户,专款专用。
每一笔开支都公示,贴在村委会门口的布告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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