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东”这个名字刚落在泛黄的字条一角,黑墨迹尚未完全干透,郑木生便极其利索地将纸对折了两下,顺手压进了旧账夹的最底层。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汤勺撞击铁锅的脆响,紧接着林狗剩掀开厚重的破草帘,如耗子一般钻了进来:
“木生哥,外面有几波地痞来找你。他们不知从哪听闻你今早把船债给赎清了,特意过来给兄弟你‘道喜’呢。”
郑木生指尖微微一顿,抬起眼帘:
“这来道喜的恶鬼,都各自占了什么方向?”
“一拨是巴拉姆工头手底下的那个瘦猴子;一拨是前两日跑来逼咱们交三份保护费的高个周先生。在他们后头不远的榕树底下,还钉着个穿着黑短褂不吭声的汉子,瞅那打扮,多半是刘七爷堂口里专门盯梢的硬底子。”
陈阿火听了这话,当即把搭在膝头上的齐眉短棍猛地往地上一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
“这帮没脸没皮的杂碎,洋钱的声音在钱庄里才刚一响,他们的狗手就迫不及待地伸到大棚门口来了。”
“把棍子收好,账本留着,随我出去瞧瞧。”
郑木生将账夹小心扣好,当先一步拖着伤腿朝热汤摊前走去。
此时天刚擦黑,海风带着微寒卷进胡同。刚放工回来的十几名劳工正端着粗瓷大碗蹲在石阶上,一口口咽着冒热气的姜汤。瘦猴打手正大喇喇地立在梁嫂的生铁大锅边,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毛边纸,一瞧见郑木生露面,一张干瘪老脸顿时咧开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假笑:
“木生,工头巴拉姆哥听闻你这两日靠着那支右手发了大财,手里头宽绰了。先前在名册上没来得及算利落的几笔小账,今晚是不是也该顺道给补上一补了?”
他说着,便将那张毛边纸在风里抖得哗哗作响:
“诺,棚租规费四块叻币,上月伙食杂费两块,当初在汕头关口给你的介绍费三块,还有上岸时保人给你记名的‘点名费’两块,共计十一块叻币。”
正在一旁研墨的许三水脸色当场僵死,忍不住失声问道:
“这‘上岸点名费’又是个什么名堂?我们过海时可从来没听说过这规矩!”
瘦猴打手翻了个白眼,用枯细的手指在纸页上重重敲打着:
“你们这帮猪仔每回出工扛活,要不要工头亲自点名记账?点名记人、保你们在码头上不被巡捕抓走,这难道不需要耗费工头的脑力与功夫?”
陈阿火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当场就想扑上去,郑木生却冷不丁伸出左臂,死死拦在了他的胸口前:
“阿火,站在我左后侧,护住梁嫂的铁锅,别多说半个字。”
“这帮人明摆着抢钱,老子还能由着他在这儿撒野?!”
“站过去。”
郑木生声音极冷,陈阿火虽然气得胸膛都要炸开,但脚底下到底还是听话地朝后面退了半步,如同一尊铁塔般在姜汤大铁锅前方扎下了马步。他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横眉立目地往那一杵,周围几个原本蠢蠢欲动、想帮腔的地痞恶棍,当即有些忌惮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郑木生神色自若地伸出左手:
“瘦猴,把纸递过来。”
瘦猴打手扬了扬眉毛,神气十足地将字条拍在了郑木生掌心里。
郑木生低头瞥了一眼上面的黑墨迹,忽然不痛不痒地笑了一下:
“瘦猴,这上面的出账日期呢?”
“什么狗屁日期?巴拉姆工头开出来的账目,还要日期?”
“哪天住的木棚,哪顿饭喝的馊水,哪一笔介绍费是由谁收走的,上岸点名又是在哪个栈桥哪一天。经手的人是谁,工头旧名册上记在哪一页哪一行,若是有红印字据,我郑木生当场照付。可你手里这张纸墨迹都没干,拿张刚写的草纸想来糊弄半年前的死账,你当老子是在这儿开钱庄的?”
瘦猴打手脸上的笑意在瞬间垮塌了下去,语气变得阴鸷:
“后生仔,你现在的脾气,当真是被那几篇报纸字给捧得够硬实了啊。”
“我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只是以前你们这帮人手里有皮藤条,喜欢替我点头罢了。”
郑木生冷笑了一声,极其利落地从怀兜里抽出了上午刚拿到的、盖有巴拉姆红泥印章的“债务清偿收条”,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账桌上:
“上午十二块船契债、三块伙食饭水,总计十五块叻币。我已经在巴拉姆的账房里跟他面清手印,两清的收据就在这儿搁着。你这会儿又拿一张两块钱的饭水账出来,我只问你一句——同一碗馊米汤,老子在底舱里,还能吃出两份重复的债来?”
围观的十几个同乡苦力,听到这里,纷纷停下了嘴里吸溜姜汤的声响,面露不忿。
老罗叔端着粗瓷碗慢腾腾地挪到跟前,用一双满是老茧的指头指了指那张毛边纸,冷冷地啐了一口黄痰:
“我上月结账赎船契时,这瘦猴子也给俺开过两份饭水钱。一份在红本上,一份在毛边纸上。巴拉姆这帮人,只要瞅着咱们兜里有了两分余钱,就爱用这套子往里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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