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槟城,同安街的破旧货仓工坊里。
廖师傅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卡尺量着饭锅四号的木质外框架。工坊的泥地上,摆着几个被拆开的椰子壳和一堆从破船上拆下来的铜质弹簧片,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金属铁锈味。
“三水,把木生从港岛发过来的那张备忘录拿给我看。”廖师傅一边用抹布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粗声大叫。
许三水赶紧把那张盖有华商会印戳的采购单递了过去。
廖师傅仔细瞅了瞅单子上的“两百枚绝缘耐火瓷片,二十卷精拉细铜丝”字样,重重地把卡尺往桌上一拍,叹道:
“不成,木生这批货还在伶仃洋的水路上飘着呢。虽然我们用椰子壳和废铁片把四号锅的防烫木柄和底座做了物理隔热改良,但没有这批高纯度的绝缘瓷片,云母板只要通电过热,双金属跳闸片随时会卡死。咱们南洋本地能买到的只有普通橡胶垫片,橡胶这玩意遇到上百度的电热高温,用不了十次就会碳化变黑,一旦碳化就会失去绝缘性,电流就会顺着铁外壳直接传到苦力兄弟的手上,这就是三号锅偶尔麻手的物理根源。没有这批特制耐高温的绝缘瓷圈,这隐患就没根治。二姑娘,四号锅虽然今天能试烧,但绝对不能卖,甚至不能抬出这个门一步,更不能收人家的尾款!”
“廖师傅,听您的。”谢南枝系着围裙,站在一旁神色坚决,“木生在临走前特意交代过,咱们做电热锅,是跟电和火打交道的买卖,稍微有一点漏电走火的风险,砸的就是我们电器行在南洋华工兄弟里的口碑。咱们宁可退银子、吃糠咽菜,也绝对不把有瑕疵的半吊子货交到街坊手里。名声一旦倒了,在南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廖师傅点了点头,转过身,用粉笔在工坊最显眼的那块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了四行歪歪扭扭的字:
“饭锅四号缺陷通告:一、底座橡胶容易高温碳化,漏电麻手;二、排汽孔设计偏窄,易烫伤;三、双金属跳闸片易高温疲软,跳闸后饭易夹生;四、配件仍在路上,工坊目前只试机,不发货,不签收。”
没过多久,梁老板娘便带着几个同安街的苦力兄弟,用食盒提着几条咸鱼和几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进了破烂的工坊。
看着黑板上那四个明晃晃的“缺陷通告”,梁老板娘指着它,有些好笑地对围拢过来的兄弟们念了一遍:
“大家瞅瞅,郑老板这电器行也是奇了怪了。别家商号恨不得把自家的东西吹上天,他们倒好,自己把四号锅的缺点写在板上,像生怕我们花钱买去似的。二姑娘,这是我店里刚出锅的咸鱼,给廖师傅和兄弟们添个菜。木生在港岛为了我们南洋小商户的清关门路跟洋鬼子斗,我们这些留在槟城的人,绝对不能在他后头扯后腿。要是买柴火的煤炭钱不够,只管上我的小饭馆支取,咱们不算大祥钱庄的账,走街坊的人情!”
“老板娘,各位老哥,真是不好意思。”谢南枝感动地接过食盒,给众人倒上粗茶,微笑道,“木生还在港岛办货,这四号锅虽然煮出来的饭焦底少了许多,但里面的绝缘配件还没到。在配件装上之前,我们只做内部测试,接受退定金。有急用大洋的兄弟,现在就可以在三水这领银子回去。”
“退什么退!”梁老板娘一拍大腿,喝道,“有郑老板这块把缺点写在明处的黑板在,我们大家心里比谁都踏实!这说明电器行把我们当真人看!不就是等几天吗?等木生把洋行那关过了,把好瓷片带回来,我们再来抬锅!”
几位苦力兄弟也纷纷点头赞同,没有一个人在柜台前退定。
不过,工坊的生计依然艰难。因为郑木生为了避嫌,严格将电饭煲的定金大洋封存在铁盒里不碰,导致工坊最近买柴火和给小工发伙食费有些捉襟见肘。
为了维持工坊的日常开销,陈阿火在河口码头跑了几天,带回了三台旧马达和几台被摔坏的旧电风扇。
“廖师傅,这是码头货船上的兄弟托我们修的。”陈阿火把旧马达放在泥地上,擦着手上的油污,“他们愿意按件付手工费,三台修完能给十块半大洋。”
“好,这活我能接。”廖师傅推了推老花镜,“三水,把这笔马达修理费单独立一个账本,就叫‘河口修理小账’,赚出来的铜板全部用来买工坊的煤炭和兄弟们的饭食,一块铜板都不能跟电热锅的定金混在一块。”
“廖师傅放心,账目分得清清楚楚呢。”许三水在账桌旁大声应道。
就在众人忙碌时,一个身穿灰布西装、戴着礼帽的洋行买办说客,突然鬼鬼祟祟地在工坊门口探出了头。
那买办手里拿着一本抄录得残缺不全的电器行排号册,冲着柜台前的梁老板娘赔笑道:
“梁老板娘,您也在这等锅呢?实不相瞒,郑木生在港岛被水警和洋行缠住,这电器行估计撑不了几天就要关张了。哈代洋行在西东码头新进了一批英国电炉子,只要您愿意把郑木生这边的号子退了,拿这残缺册子跟我去洋行登记,我们当场给您打八折,现货直接抬走。不仅打八折,我们还送铁锅铁勺,郑木生这种三无作坊连海关都过不了,你们等他就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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