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西环码头,夜雨夹着冰冷的海水,啪啪地抽打在湿滑的栈桥木板上。
货栈的验货棚下点着两盏大号的防风煤油灯,在狂风中剧烈晃动,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几个水警手里操着铁棍,警惕地守在栈桥两旁。
“郑老板,真是不好意思了。”黑脸的海关验货长走上前,手里的铁钩狠狠地戳在青漆木箱上,发出沉闷的木质敲击声,“有人匿名举报,说你的电器箱底夹带了不干净的私货。今晚所有的箱子必须全部拆开复验。要是查出一样跟箱单对不上的东西,不仅货要扣,你和麦律师今晚也别想离开这码头。”
在验货长身后,哈代洋行货栈的周经理正打着一把黑色的洋伞,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意。
郑木生拄着木拐,站在斜风细雨中,脸色沉稳得像一块礁石,没有丝毫慌乱:
“海关长,既然有人举报,照章复验是您的职责。不过,如果箱子里所有的配件都跟报关单分毫不差,您是不是应该按规矩放行,免得耽误了霍氏船务的舱期?而且,华商会对于港岛民用电器绝缘测试也有安全规范。我们这批瓷片是防止漏电伤人的必需品,如果海关无故扣货导致南洋华人家庭试机时出了漏电走火的意外,洋行的买办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海关总署却要承担延误商期和民生事故的连带弹劾责任。您觉得,洋行会替您在总督面前担这责任吗?”
“少废话,开箱!”验货长被郑木生几句话说得心虚,有些不耐烦地猛地一挥手。
几个小工走上前,用撬棍“嘎吱”一声,将第一只刷了青漆的木箱盖子强行撬开。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盒盒用油纸包好的乳白色云母瓷圈和一扎扎细细的跳闸铜丝。
“海关长,您瞧瞅。”周经理在一旁冷笑,用手指了指那一箱瓷圈,“这个郑木生只是一家连厂房都没有的作坊,一下子进口两百枚特定规格的绝缘瓷片和二十卷精铜丝,这要是拿去私下组装发报机或者军工电台的配件,谁能担得起责任?这数量,绝对超出了正常民用电器的损耗范围!”
郑木生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电报抄件,递到了验货长的眼前:
“海关长,这是我们电器行在南洋槟城工坊刚刚通过华声报电传专线发过来的‘四号锅电热跳闸缺陷测试损耗日志’。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廖师傅在沙地里空试四号电热锅,由于南洋橡胶垫片遇到上百度的高温极易碳化漏电,导致双金属跳闸片多次卡死。为了解决这个漏电麻手和夹生的毛病,工坊在过去三天里,一共烧毁并更换了四十二枚绝缘瓷圈,磨损了五卷薄铜片。两百枚瓷圈,不过是工坊两个月的研发测试损耗量。每一项配件的用途,在这日志上都写得一清二楚。如果您不信,大可以拿着我们廖师傅的日志,把箱子里的瓷圈一个一个数过去,看能不能对上数!”
验货长接过那叠密密麻麻写满了“碳化漏电、更换绝缘瓷圈”的技术抄件,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这账目和损耗对应得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出任何借口。
“还有那四箱药材呢?给我拆了!”周经理脸色一沉,有些气急败坏地叫道。
第二批刷了黄漆的木箱被陆续撬开。里面堆满了同济药材行挑选出来的合格防风、干柴胡,以及一包包消炎用的脱脂纱布。水警们用铁棍在箱底使记捅了半天,除了散发出微酸的药草气味外,连半张违禁的碎纸片都没找到。
“洋行周经理,不知道您口中所谓的私货,到底在哪?”麦正荣在一旁冷笑,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如果没查出来,您刚才那封以洋行名义提交的匿名举报信,我们麦氏律师楼明天就会以‘恶意诬告、损害华商商业名誉’的名义,正式向港府法院呈递起诉书!”
周经理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悻悻地转过身去。
这时,水警的稽查队长转头朝一旁缩着脖子的通译阿贵喊道:
“阿贵!你过来!看看这药材发票和电器箱单上的洋文,跟箱子里的东西对得对不上?有没有多出来的货名?”
阿贵撑着伞,战战兢兢地挪了过来。当他刚想开口时,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麦正荣的西装袖口里,正隐隐约约地露出半截洋行西环后街货栈的茶钱收据的一角。
阿贵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知道,要是自己敢在翻译上多嘴,麦正荣手里的茶钱收据明天就会送到水警总署的督察桌上,自己不仅要丢饭碗,还得去吃伪证的牢饭。
他一咬牙,故意大声用纯正的粤语向队长报告道:
“队长,我都看过了。这箱单和发票的英文字一清二楚,都是同济药行和南洋工坊的印戳。咱们做水警的也是按章当差,没必要替洋行的买办跑腿当恶人。回头要是被海关督察责怪说我们私自扣押华商合法商货,咱们兄弟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这箱单绝对对得上,一字不差,没有任何违禁货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