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同安街被一阵凉爽的海风吹散了薄雾,街边的早茶摊子冒出滚滚白汽,肉骨茶与咸鱼粥的浓郁香气在整条街巷间弥漫开来。
谢家客栈二楼的账桌前,算盘珠子的碰撞声清脆而密集,伴随着账页翻动的沙沙声,显得格外紧凑。
谢南枝手里拿着一支细狼毫毛笔,在摊开的三联账册上逐笔划勾核对。晨光透过木窗棱照在她专注清丽的侧脸上,账册旁边端端正正地压着周记小行刚刚送来的港岛确认电报抄本。
“南枝姐,港岛西营盘旧修表铺那边总算彻底谈妥了。”许三水快步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湿漉漉的电报纸抄副,额头上挂着几颗汗珠,“薄铜片有一批修老式座钟与天文钟用的特制红铜余料,厚度正好是半厘,韧性、硬度和平整度都极佳。掌柜的同意出货,但坚持单开一张《修表薄铜余料清单》,票名绝不沾‘电器’二字,以免被洋行商会按工业物资刁难。加上分票包装费、两道转运费和加急短电确认费,一共要在工坊小账里多支取六角大洋。”
谢南枝抬起头,手中毛笔在砚台边缘轻轻舔了舔墨,手指在算盘上利落地一拨:“工坊修旧风扇这两天新收了三台吊扇和两台台扇的定金,扣除更换铜轴套的成本,净结余了一块二角大洋。六角大洋全部从这里面出,正好抵平。你记住,账目上必须用朱笔写清楚‘修表余料垫付’,每一分钱都要跟客人的预售退定袋严格隔开,绝不混淆。”
“南枝姐放心,我单立了一张黄麻纸明细贴在账桌内侧,谁来查都是一清二楚、账实相符。”许三水连连点头应道。
郑木生掀开门帘从后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廖师傅刚刚用铁皮剪剪出来的一条薄铜片样条。样条的边缘被金刚砂锉刀修得整整齐齐,上面钻了两个芝麻大小的定位孔,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廖师傅反复试过了,半厘厚度的薄铜余料正合适。”郑木生将样条轻轻放在账桌上,“太薄了在两百度高温蒸汽下容易热胀变形导致漏水,太厚了又卡不进接水铜盏侧面的微型凹槽。这批料从修表铺走,虽然多开了一张票、多付了六角贴水,但来路清白规矩,市政牌照房查验时哪怕拿放大镜也挑不出毛病。”
陈绍棠此时也摇着折扇走进了客栈,看了看桌上的薄铜样条和新的分票清单,取过毛笔在见证纸抄副旁补充签下了一行小字:“见修表薄铜余料对应固定卡扣,余概不保”,随后取出随身携带的象牙小印,重重盖上了米铺的商用印章。
“木生,这样一来,你们的小箱补料就彻底拆成了三票:云母耐湿瓷珠一票、修表薄铜一票、船期抄副一票。”陈绍棠收起印章,语重心长道,“分得越细,洋行想在码头扣你们的货就越难。不过三票货分开走,到埠的时间怕是有先有后,急是急不来的。”
“宁可分批到,也绝不混装冒险。”郑木生语气笃定。
就在南洋这边将薄铜片另票方案彻底落定的同时,远在粤东潮汕的郑氏祠堂门前,气氛已是一片剑拔弩张的肃杀。
晨光洒在祠堂高大的灰瓦飞檐与镂空石雕上,两扇数百年历史的厚重黑漆大门大敞着。祠堂开阔的天井里站满了披着粗布短衫的郑氏族人与附近村坊的乡绅,几位须发皆白的老族老端坐在正堂上方的红木太师椅上,面色沉重如水。
广同记的跑腿站在正堂中央,手里高高举着那张泛黄发旧的印花纸包,扯开嗓子大声念道:“诸位族老明鉴!当年郑家老宅向同顺米栈借粮三十石,折大洋四十五块,约定月息二分。如今连本带利已滚至一百二十块!港岛转来的旧账副抄在此,‘角五’旁注历历在目,今日若不按印立字,休怪按宗族规矩封门抵债!”
天井里的族人们顿时一阵骚动,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面露怒色,捏紧了拳头,却又被族老们抬手严厉压住。
“慢着!”
一道清亮而冰冷的声音自祠堂大门外穿透晨雾,清晰地传了进来。
叶淑柔迈步跨进祠堂高高的木门槛,一身干净利落的靛蓝土布衫,神色从容端静,手中稳稳托着厚厚的一叠收据抄单与账簿底册。二舅神色严肃,手里提着一面防风竹编灯笼,紧紧护在她的身侧。
叶淑柔走到堂前,向几位端坐的族老盈盈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目光如寒霜利刃般直逼那名跑腿:“你口口声声说副抄在此,那我请问跑腿先生,你手里这张纸,为何只有半页?为何上面的字迹忽浓忽淡,连同顺米栈的大印都只有半截残角?”
跑腿脸色微变,色厉内荏道:“年代久远,账页有所磨损在所难免!只要数额对得上就行!欠债还钱,谁能赖得掉?”
“数额对得上?”叶淑柔冷笑一声,抽出手中的一张泛黄纸单,“二舅,念给全族长辈听!”
二舅清了清嗓子,展开纸单大声念道:“民国三十六年冬,郑木生亲笔所留家信底册,老宅当年所借米粮实为十二石,早已在次年春由叶家代还八石,余下四石折合大洋六块,当时立有还款收条!你今日凭空虚报三十石、索要一百二十块,连本金都翻了近三倍,这不是讹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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