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动议正式提交经侦的几天后，李维安的邀约发到了虞冷禾手机上。
不是电话，是一封措辞考究的邮件，发件人是鼎盛财团总裁办。
大意是南城地块的项目思路上次没聊透，想请虞副总监吃顿便饭，时间地点都拟好了。
邮件末尾附了一句手打的客气话：上次茶凉了，这次让人提前温着。
虞冷禾靠在椅背上，把邮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上次饭局上李维安递名片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只约一次。
鼎盛在南城地块的竞标中咬桓氏咬得很紧，背后的资金来源一直查不清。
伍昭野之前查到他名下有一笔海外资本注入，走的是许氏控股的一家离岸公司。
这条线如果坐实，李维安就不是单纯的商业对手，而是许清商在桓氏外围布下的一颗钉子。
她拿起手机，给伍昭野发了条消息：李维安约我吃饭。
伍昭野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录音笔带好，我盯着。
···
傍晚七点，她推开国贸三楼中餐厅的门。
李维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旁边温着一只紫砂杯。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分寸感和上次一模一样，不远不近，刚好是商务饭局该有的距离。
他比她想象中更懂得在细节上给人留印象。
“虞副总监，路上堵吗。茶刚沏上，趁热喝。”
虞冷禾坐下来，把随身带的文件夹搁在桌上。
她没碰那杯茶，只是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分析报告推到他面前。
“南城地块的容积率调整，上次我提了第三种解法。今天把完整的推导过程带来了，李总可以先看。”
李维安接过报告，翻了几页，边看边点头。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但翻页的节奏很匀。
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给自己留组织措辞的时间。
她注意到了。
“虞副总监做事很认真。”他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今天请你来，不全是聊南城的事。鼎盛最近在考虑调整京海市场的布局，桓氏作为业内标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从旁观者的角度，怎么看鼎盛这段时间的策略节奏。”
虞冷禾端起那杯他提前温好的茶，抿了一口。
茶确实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连茶的温度都算好了。
“李总想听真话还是客气话。”
“真话。”
“鼎盛这几个月在南城地块上突然提速，出价节奏比往年激进得多。这种打法要么是账上多了一大笔预算，要么是有人给鼎盛兜底。不管是哪种，外界看到的是鼎盛在跟桓氏拼刺刀。”
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李总让我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我的看法是，鼎盛背后有人。这个人对南城地块的兴趣，可能比鼎盛本身更大。”
李维安倒茶的手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继续把茶壶放回原位。
壶嘴冒出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了片刻就被空调吹散了。
“虞副总监的分析很敏锐。不过商场上的事，有时候没那么复杂。鼎盛提速，纯粹是因为对南城地块的判断比其他家更乐观。至于你说的‘有人兜底’——”他把茶壶的壶盖轻轻旋开，又旋紧，“如果有那么一个人，那也是鼎盛的运气。商场上的贵人，谁不想遇到呢。”
虞冷禾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数据开始讲解容积率调整的推导过程。
语气恢复了平时开会时的那种冷静克制，好像刚才那句“鼎盛背后有人”只是随口一提。
整个饭局的后半程，李维安没有再提南城地块的事。
他转而聊起京海最近的商业地产走势、桓氏内部的项目管理流程，甚至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你在36楼做了几项架构调整，效率提升很明显”。
虞冷禾应对得不紧不慢，偶尔丢出一两个看似随意的话题，比如“鼎盛那个正在接触的海外资本方，背景好像挺复杂的”，每次都让李维安在回答之前多停那么一拍。
···
饭局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李维安送她到餐厅门口，握手告别时说了句“虞副总监，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然后拿出手机。
录音笔还在外套口袋里安静地工作着，指示灯一闪一闪。
她拨通伍昭野的电话。
“录音拿到了。他在我说到‘鼎盛背后有人’的时候，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我这边同步查到了。你刚才提到海外资本方的时候，李维安在餐桌底下用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接收号码不在他的常规通讯录里，是一个不久前才注册的预付费号。这种号用完就扔，查不到实名，但信号基站的位置和许清商助理常用的那个区域完全重合。”
伍昭野停顿了一下，“他比我们预估的更谨慎。越谨慎的人，越容易在关键细节上露出破绽。”
手机又震了一下。
商辞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桓氏大楼一楼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放着一束浅紫色的蝴蝶兰，旁边压了张便签。
自从上次从桓越舟别墅离开后，他就没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出入36楼。
有事找她，要么发消息，要么把东西搁在前台。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习惯了，每次看到他抱着花进来，不等他开口就主动递上便签和笔。
他写来写去就几个字——路过，你不在。
她盯着屏幕上的蝴蝶兰看了片刻，没有回复，只是把那张照片多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对话框。
拉开车门之前，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停车场出口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红光，在那束光灭掉的间隙里，一辆黑色越野安静地停在对面的立柱旁。
没开大灯，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兽。
她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看的时候，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她想也许是她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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