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桓宅时,夜色已经沉透了。
桓衍之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
虞冷禾靠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说话。车窗外的梧桐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路灯把枝桠的影子投在车顶上,忽明忽暗。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在车旁深深吸了口气。
码头的铁锈味终于被桓宅院子里干燥的草木气息取代了。
桓越舟从后座下来,站在车门边上。
大衣上还沾着码头的灰,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他看了一眼这栋房子——台阶上的石缝,门廊下的灯,每一处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他在这里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从十五岁到成年,从满身是刺到学会收鞘。
这扇门他推开过无数次,唯独今晚,他站在台阶下面,手垂在身侧,不敢先迈那只脚。
他的目光落在门廊下那盏灯上。
灯还是那盏灯,灯泡换过几次,灯罩没换。
他记得刚来那年冬天,有一次他在外面打架回来,被学校停了课,不敢进门,就蹲在这盏灯下面。
桓衍之从里面推门出来,没有骂他,只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说了一句“进来吃饭”。
他那时候不肯进,觉得这栋房子不是他的家,觉得所有人都在同情他。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同情。
是桓衍之把书房隔壁最大那间卧室给了他,说“朝南,有太阳”。
他动了动脚,迈上台阶。
桓衍之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向他。
“你自己的家,不用我请你进来吧。”语气不重,和那天叫他进来吃饭一样。
桓越舟跟着进了门。
···
虞冷禾已经脱了靴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弯腰把大衣挂在衣架上。
虞冷禾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商辞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几点去公司。
她回了一条“下午”。
桓衍之把她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拿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挂进玄关的衣柜里。
“苏婉清已经收押了,安排在指定医院监居。明天一早正式审讯。”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那条已经叠好的毛巾,又替她擦了擦发尾还没干透的水珠,“越舟明天去市局补笔录。老袁说他提交的那些证据——苏婉清在码头的供词、改监控那个人的口供、许清商关于虞音案的补充交代——明天笔录归档之后,虞音的案底会在一个月内正式撤销。”
虞冷禾没有立马接话,只是看了下楼梯口,桓越舟已经上楼,走廊里隐约传来水声。
她靠在沙发背上,把毛巾从桓衍之手里拿过来叠好放在一边。
今晚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了,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剩下的是等结果。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就是这双手灌了许清商的药,扇了她三个耳光,在仓库里从那个人的掌心里抽出了刀。
现在这双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指甲干干净净的,和今天早上出门前一样。
···
“明天你去市局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他。”
她说:“就说——虞音的案卷,我看到了。”
桓衍之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她看到案卷而不是她去见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好。”
虞冷禾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梧桐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路灯把枝桠的影子投在草坪上,像一幅不断重画的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桓衍之。“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帮我挡苏婉清的追踪的?”
桓衍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交叠,停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盏落地灯投下的光圈里,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开口,然后偏过头来看她。
“你还在34楼的时候,苏婉清就派人查过你。那一次是他拦的。伍昭野后来跟我说过,你查苏婉清那段时间,很多技术障碍都有人提前帮你摆平了,商辞也收到过匿名情报——查到最后,源头全指向他那边。”
他顿了一下,“他做这些事从来不跟人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他说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再多加任何评价。
有些事他说了,有些事他觉得不该由自己来替桓越舟说。
他只是把知道的部分放在桌上,让她自己判断。
虞冷禾的手指停在窗框上。
那个深夜,网页忽然卡了一下,她还以为是网络不好。
···
夜深了。
整栋桓宅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桓越舟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的睡衣——衣服叠得很整齐,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淡淡香味,大概是佣人定期清洗更换的。
自从桓衍之亲自上门把虞冷禾从他别墅接走,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回桓宅了。
一开始是桓衍之不想让他回来,后来是他自己不想回来。
兄弟俩在同一栋房子里住了十几年,从那天起,几乎没有再在同一张餐桌上吃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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